周一早上,云汐迟到了。
这是她在这家公司工作三年来的第一次迟到。以往她虽然踩点,但从不迟到。今天是九点零七分打的卡,迟到了七分钟,前台小吴看她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世界奇观。她低着头快步走过走廊,经过茶水间的时候被小陈截住了。
“云汐姐!”小陈端着一杯奶茶,眼睛亮得像两颗探照灯,“你周末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没有。”云汐把工位上的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映出她那张和平时差不多的脸,除了嘴唇上多了一点豆沙色口红,气色比平时好了那么一点点。
“真的没有?”小陈凑近了一点,像一只嗅到了八卦气息的小狗,“你今天涂口红了。”
“以前也涂。”
“以前你只涂润唇膏。”
云汐没接话,打开方案文档,开始改PPT。小陈不依不饶地在她旁边转了两圈,见她真的一个字都不肯多说,才悻悻地回到自己的工位。云汐盯着屏幕上的品牌方反馈意见,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目光在文字上滑动,但脑子里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今天早上,她在地铁上收到了辞汐风的消息。
消息是七点五十分发的她刚挤上地铁,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艰难地握着手机。他说工地那边通知他下周要去上海出差,大概五天。五天后紧接着是元旦,问他能不能改签,晚一天回来。他问云汐元旦有没有安排。
元旦有没有安排。这句话的潜台词她读了三遍才敢确认。他不是在问她有没有安排,他是在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过元旦。
她在摇晃的地铁车厢里盯着那几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心跳快得有点过分,她需要冷静一下再回复,否则打出来的字一定全是乱的。
后来她回了什么来着?
“没有安排。”
对,就这四个字。平淡得像在回复一个工作邮件。但天知道她打完这四个字之后,把手机握在手里,低着头,在地铁拥挤的人潮中偷偷笑了大概整整一站地。
然后他回:「那我改签。元旦一起过。」
没有问号。不是“可以吗”,不是“你愿意吗”,是“元旦一起过”一个笃定的陈述句。这个人表白的第二天,就已经把“约你过元旦”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云汐把这套内心活动在脑子里快速回放了一遍,然后强制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PPT上。品牌方的反馈意见有七条,其中第三条她读了三遍才读进去,注意力涣散到这个程度,要是被陈姐知道了,大概会让她去人事部交辞职信。
九点半的时候,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余光扫了一眼屏幕,是辞汐风。
「到公司了没。」
她回:「到了。迟到七分钟。」
「难得。是因为昨晚睡太晚?」
云汐盯着这行字,耳根开始发热。昨晚她确实睡得很晚不是因为加班,是因为她和辞汐风在微信上聊到了凌晨一点。聊的内容毫无营养,从高中食堂的饭菜聊到大学选专业的理由,从最近在追的剧聊到各自最喜欢的城市。话题像一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但就是停不下来。
「因为今早忘了定闹钟。」她回。
「撒谎。」
云汐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这个人越来越不好骗了。
下午四点,陈姐临时召开了项目进度会。美妆品牌的危机公关已经告一段落,微博热搜被撤了,品牌方发了一封措辞诚恳的道歉信,舆论风向基本控制住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重建品牌形象,云汐的方案是策划一场以“真实”为主题的线下活动,邀请素人用户来品牌体验空间,不请网红不搞滤镜,全部用真实拍摄。
“这个方向可以。”陈姐难得地没有挑刺,“但执行难度很大。场地、物料、用户招募,时间只有三周。”
“场地我已经在联系了。”云汐翻开笔记本,“世贸中心那边有一层刚好在装修收尾阶段,空间氛围比较符合‘真实’的调性。我明天去实地看一下。”
陈姐挑了挑眉,没说什么。散会之后,云汐回到工位,拿起手机准备给林与舟发消息问场地的事,那个美妆品牌的体验空间是林与舟他们公司设计的,要租用场地需要先跟他沟通。但她刚打开微信,就看到林与舟的名字在聊天列表靠前的位置,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五他发的那个笑脸emoji。
她犹豫了一下,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林总监,我们品牌方想在你们设计的那个体验空间做一场线下活动,场地方面需要跟你沟通一下。你什么时候方便?」
发送。措辞很正式,称呼是“林总监”而不是“林与舟”。她不是刻意拉开距离,只是觉得既然已经有了辞汐风,和其他异性的交往就应该有一些明确的边界感。
林与舟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才回复:「明天下午可以吗?两点,在世贸那边直接碰面,我刚好在那边看场地。」
「好。」
「对了云汐。」
「什么?」
「恭喜你。」
他又说了一遍恭喜。上次在微信里已经说过一次了。云汐看着这三个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她忽然理解了一件事,林与舟说“恭喜”的时候,大概和她在高中时候对辞汐风说的那些“恭喜”是同一种心情。真心的祝福,和同样真心的一点不甘。她太熟悉这种感受了。她经历过,所以她不会去安慰他,因为所有安慰在这种情况下都是多余的。
「谢谢。」她只回了这两个字。
晚上下班的时候,云汐在公司楼下看到了辞汐风的车。那辆黑色SUV停在路边打着双闪,他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看到云汐走出来,他直起身,朝她扬了扬下巴。
“你怎么来了。”云汐走过去,语气是惊讶的,但她自己都听出来惊讶里藏着的开心。
“下班早。”辞汐风把纸袋递给她,“给你的。”
“又是什么。”
“打开看。”
云汐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盒手工巧克力,每一颗的形状都不一样,有星星、有月亮、还有一些歪歪扭扭的看不出是什么的抽象造型。
“我做的。”辞汐风说,“今天在工地等混凝土凝固,没什么事,就试了一下。”
云汐低头看着这盒巧克力,最上面一颗是星星形状的,深可可色,表面有一道不太均匀的纹路。旁边的月亮形状倒是很标准,弯弯的月牙,表面撒了一层银色的糖粉。一个建筑师去做巧克力,大概用的是做模型的精度和思维。她能想象他在厨房里对着巧克力调温、灌模、等凝固的样子袖子卷到小臂,眉头微微皱着,用一个设计师的偏执去对待每一颗巧克力。
“你工地上的同事看到你做巧克力,”她说,“不会觉得奇怪吗。”
“他们以为是新型建材。”
云汐笑出声来。这个人说冷笑话的时候脸上一本正经,连嘴角都不动一下。她把巧克力收进包里,然后抬起头看他,认真地说了一声“谢谢”。
辞汐风看了她一眼,嘴角终于动了。他伸出手,把她大衣领口处翻出来的内衬折回去,动作很轻,指尖在她的锁骨附近轻轻划过,凉凉的,但那个触感却让她的皮肤开始发烫。
“明天几点下班。”他问。
“不一定。下午要去世贸中心那边看场地,跟品牌方的人一起。”她没提林与舟。不是因为心虚,而是觉得没必要让他多想。她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
“世贸中心?”辞汐风挑了一下眉,“我的项目也在那边。”
“我知道。”
“那明天看完场地跟我说,我大概也在那附近,一起吃饭。”
“好。”
云汐发现“好”这个字最近在她的词汇量里占了越来越大的比例。以前她的高频词是“不用”、“算了”、“忙”。现在辞汐风说一起吃饭,她说好。说元旦一起过,她说好。说加完班给他发消息,她也说好。她以前以为自己不是一个会说好的人,现在才发现她只是没遇到那个让她想说好的人。
“上车。”辞汐风拉开车门。
“去哪。”
“送你回家。”
“我自己打车——”
“上车。”
云汐坐进副驾。车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整洁,中控台上放着一杯美式咖啡,储物格里的设计图纸换了一卷新的。音响自动连上了她的手机,放的是《Moon River》。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忽然想到一件事。
“你上次说,你在美国的时候每次看到月亮就会想起我。为什么是月亮。”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辞汐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措辞。车厢里的音乐刚好放到“wherever you're going, I'm going your way”,女声慵懒地唱着一句关于追随的歌词。
“因为你坐在窗边。”他说,“每天下午第二节课,阳光从你旁边的窗户照进来,你头发上会有一圈亮边,看起来像月亮的光晕。”
云汐愣住了。第二节课,阳光,头发上的亮边。他连这个都记得。她以为只有她自己会注意到这些细节,阳光照在辞汐风侧脸上的角度,风吹起他额前碎发的弧度,他写字时右手小拇指微微翘起的弧度。但他也在看。他也在记。他的观察精度不亚于她,甚至更甚他说她头发上的光晕像月亮。这句话的文学水平已经超出了一个建筑设计师的正常输出范畴,说他是写诗的她也信。
她沉默了很久。
“辞汐风。”
“嗯。”
“你到底还记了多少东西,能不能一次性告诉我。这样隔几天说一个隔几天说一个,我心脏受不了。”
“不行。”辞汐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一次说完你就没惊喜了。”
车重新启动,滑入晚高峰的车流中。车窗外是北京冬天灰色的天空,路边的行道树光秃秃的,但云汐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