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回到家,云汐以为自己会倒头就睡。
但她没有。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有一台坏掉的投影仪,反复播放同一个画面:工地的晚霞里,辞汐风摘下安全帽,往前走了一步,说“我想说”,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然后他就没说下去。
人类的想象力在凌晨四点钟是最活跃的,尤其是当一个暗恋了八年的人差点被表白的时候。云汐把那半句话拆开揉碎,把所有可能的结尾都排列组合了一遍,从最可能的“我想说谢谢你的建议”到最不可能的“我想说我从高中就喜欢你”,每一个版本都在她脑子里上演了一整部电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有洗发水的味道,薰衣草味的。这个味道让她想起高中时候晚自习结束后一个人走回家的路,那条路两边种满了梧桐树,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无数个写了一半的句子。
那时候她每天走在路上,都会想同一件事:如果明天辞汐风跟我说话了,我要怎么回答。
这个“明天”,她等了三年都没等到。
现在辞汐风不仅跟她说话了,还给她点外卖,还约她看样板间,还差点说了一句什么。但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好像还是十六岁那个站在操场边、把创可贴攥在手心里不敢送出去的女孩。
八年的时间,只是让她学会了更好的伪装。骨子里那个胆小鬼,一点都没变。
早上八点,闹钟响了。云汐从床上坐起来,感觉头重脚轻,眼睛又干又涩,睡眠时间三小时四十分,精神状态约等于一个被拧干了的抹布。镜子里的女人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嘴唇干得起皮,头发乱成一团。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生气。
气什么呢?气陈姐的电话打断了那个瞬间,气自己为什么没有勇气在电话挂掉之后说“你继续说”,气辞汐风为什么要把话留到“下次”他不知道“下次”对失眠患者来说是一个多么残忍的词吗?
她用力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泼了四遍。
手机响了。周晴。
“喂。”
“你声音怎么跟鬼一样。”周晴在那边说。
“加班到凌晨四点。”
“加班?不是约会吗?!”
云汐把昨天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略去了晚霞、安全帽和那句没说完的话。周晴听完了沉默两秒,然后用一种“你当我傻吗”的语气说:“所以你们俩戴着情侣安全帽在工地上聊了一个下午的空间情绪?然后他还给你点了夜宵?”
“……不是情侣安全帽。”
“你就嘴硬吧。”周晴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得意,“那他到底想说什么?”
“我怎么知道。”
“你想知道吗?”
云汐没有说话。
“你看,你不否认。”周晴说,“你要是真不在意,你会说‘不想知道’。你说‘我怎么知道’意思就是你想知道,但你不敢知道。”
挂了电话,云汐发现周晴说得对。她说“我怎么知道”的时候,潜台词是“我想知道”。她怕听到又怕听不到,怕他说出的那句话是她想听的,又怕不是。这种矛盾的心理状态,在广告学上有一个专业术语叫“决策瘫痪”选项太多,导致无法决策。
但对云汐来说,选项其实只有两个。A:他也喜欢她。B:他不喜欢她。
八年了,她一直默认选B。因为B安全。选B不会受伤,不会失望,不会在被拒绝之后连偷偷看他的资格都没有。但如果——如果答案是A呢?
她站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把这个问题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问了无数遍。镜子里的水龙头没关紧,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啪嗒,啪嗒,啪嗒,像在替她数那些没有答案的秒。
周六一整天,辞汐风没有发消息。
云汐把手机放在电脑旁边,屏幕朝上,写方案的时候每隔十分钟就瞟一眼。屏幕亮了,是新闻推送。又亮了,是周晴发来的猫视频。再亮了,是林与舟发来的方案确认消息。
她回完林与舟的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然后过了五分钟,又忍不住翻过来。屏幕是黑的。没有任何未读消息。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把手机扔进了抽屉里。过了十分钟,又打开抽屉拿出来。
这种症状,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她把手机藏在书包里,每个课间都拿出来看一眼有没有未读消息。当然没有。她根本没有辞汐风的号码。但她还是会看,好像看着空荡荡的收件箱,就能离他近一点似的。
周六晚上,云汐去了趟超市。不是真的需要买什么,只是在公寓里闷了一天,再不出来走走脑子就要炸了。她在货架之间漫无目的地穿梭,最后停在了调味品区。货架上有一排凉茶冲剂,黄色包装的,和她高中在校门口买的那款一模一样。
她伸手拿了一盒,看了看保质期,放进了购物车里。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茶叶区。货架上有各种各样的乌龙茶,铁观音、大红袍、冻顶乌龙。她想起烤肉店里辞汐风推过来的那壶乌龙茶,想起他说“你要喝的话,这壶是乌龙”。她伸手拿了一罐,看了看标签上的产地和冲泡说明,也放进了购物车里。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推着购物车站了好几秒。她买凉茶是因为她一直喝凉茶。她买乌龙茶是因为什么?
她知道答案。但她不打算承认。
收银台前排队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明天下午有空吗。昨天的还没说完。」
云汐心跳快得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架子鼓。她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排在她前面的人正在翻找会员卡,收银员在扫描一罐午餐肉,叮的一声,很清脆。
她打了两个字:「几点。」
「两点。我来接你。」
「好。」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感觉自己的手心已经出汗了。购物车里的凉茶和乌龙茶安静地躺在一起,像是某种预兆。
周日,云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皮是肿的。不是因为哭,是因为又失眠到凌晨三点。她对着镜子用冷毛巾敷了很久,消肿效果有限,只好自暴自弃地放弃了。
一点半的时候,她开始换衣服。这次她在衣柜前只站了五分钟,因为昨天已经把衣服挑好了。还是那件藏蓝色毛衣,配黑色的直筒裤和棕色短靴。她对着镜子照了照,然后把领口那圈白色镶边整了整,让它看起来更平整一些。
涂口红的时候,她的手在抖。豆沙色的口红管在她手里晃了两下,差点涂出唇线。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手,画完最后一笔,然后把口红盖好,放进大衣口袋里。
楼下,那辆黑色SUV已经停在单元门口了。
辞汐风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款大衣,围巾是灰色格子的,看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正式。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到云汐出来,把纸袋递给她。
“什么?”云汐接过纸袋。
“给你的。”
她低头往纸袋里看了一眼是一杯热饮,用一个棕色的保温杯装着,不是一次性的那种。
“这是?”
“凉茶。”辞汐风拉开副驾的门,语气很平常,“热的。十一月的天喝冰的,你也不怕胃疼。”
云汐坐进车里,捧着那个保温杯。杯身是温热的,不烫手,热度刚好能从掌心传遍全身。她拧开杯盖,一股熟悉的草药味飘出来和她高中校门口那家凉茶铺卖的一模一样,但多了一点点甜味。
“你加了什么?”她喝了一口,抬头问。
“冰糖。”辞汐风发动车子,眼睛看着前方,嘴角动了一下,“你以前在校门口那家买凉茶,每次都加一勺冰糖。你以为我没看到。”
云汐握着杯子的手僵住了。
又是“你以为我没看到”。
凉茶铺。加冰糖。一勺。这些细节精准得像是被什么人仔细记录过、保存过、反复翻阅过。她以为的独角戏,似乎并不完全是她以为的样子。
“你到底还看到过什么。”她说。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她才意识到,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淡了,带着一点颤抖和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是委屈,是困惑,还是别的什么。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辞汐风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在那天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像是深冬夜里结了冰的湖面。
“很多。”他说。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开车。留下一个词悬在空气里,像一个没有落地的音符。
这一次没有去工地,也没有去面馆。车子开到了朝阳公园附近,停在一条种满了银杏树的街边。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在午后的风里摇摇欲坠。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踩上去沙沙地响,像是走在碎掉的阳光上面。
辞汐风找了一条空的长椅,从大衣口袋里拿出纸巾擦了擦,然后坐下。云汐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三十公分——不远不近,比上次在车里近一点,比在工地上远一点。
“你是故意挑这个地方的吗。”云汐问。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这里没有什么东西会打断你。”她说,“没有塔吊,没有电话,没有外卖骑手。你连手机都调成静音了吧。”
辞汐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笑了一下。
“被你发现了。”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朝下放在长椅上。云汐看到屏幕闪了一下又暗下去,果然是静音模式。这个动作让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因为他要确保没有任何东西打断接下来的话。
辞汐风没有马上开口。他靠在长椅上,抬头看着光秃秃的银杏树枝。午后的阳光透过枝桠的缝隙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一幅铅笔素描。这个画面让云汐想起高中教室的窗外那棵玉兰树。春天的时候花瓣被风吹落,他偶尔会偏头看窗外,花瓣的阴影落在他侧脸上,也是这样明明暗暗的。
“那天在居酒屋的聚会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说你忘记我了。”
云汐握着保温杯的手指紧了紧。
“我差点当真了。”他说。
差点。这个措辞很精确。不是“我当真了”,是“差点当真了”意思是他在某个瞬间相信了她的话,但很快就推翻了。
“但你后来的一些小动作出卖了你。”辞汐风继续说,嘴角微微弯起,“你低头喝茶的时候,余光一直往我这边瞟。你翻烤肉的时候,每次我说话你的手都会停一下。还有,我靠近你的时候,你的呼吸节奏会变,从每四秒一次变到每两秒一次。你自己大概没注意到吧。”
云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确实没注意到。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以为那层冰壳够厚够硬。结果他连她呼吸的节奏都听出来了他是带着什么精度在观察她?
“所以你上次问我‘是真的吗’,”云汐说,“你是在给我台阶下。”
“不。”辞汐风摇了摇头,“我是在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
他转过头看她。午后的阳光在他的瞳孔里碎成一小片金色,那双眼睛里有八年前教室里玉兰花影的碎片,有居酒屋门口她转身离开的背影,有烤肉店里那杯被推到她面前的乌龙茶,有工地上她摘下安全帽时被汗水打湿的发丝。
“确定你是不是真的想让我走。”他说。
云汐愣住了。
想让他走。他以为她说“忘记了”,是在让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