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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章 乾隆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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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他们一走,我就解放了。开始我的秋假了。

每日只需给太妃们请安,但她们也不会太过讲究这些规矩,能来就来,不来也没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窗前画画,徐宁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主子,热河来的。”

信封上写着“昌堂亲启”三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的,原来是他派人送来的,真奇怪啊。

我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不长,薄薄的两张纸。

他说这次去热河路上风光不错,只是你没来太过可惜。写了些妃嫔孩子们的日常。说永瑢、永琪顽皮,永璋很孝顺一直随侍在蕙文身边,和敬公主的婚事要定下来了。又说天气冷了,热河也差不多。没有抱怨,就是些家常话。

信的末尾写了一句:“娴贵妃说你若在,这些事也有个人说说。”

我看完,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太监在宫门外等着,说在宫里歇一天再回去。礼尚往来,我该回一封信。

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炭笔,想了想,放下,拿起毛笔开始写。

【你在热河还好吧?帮我向娴贵妃她们问安。宫里很安静。最近我在学人像画,画了好些张,都不像。人脸太难画了,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现在慢慢画着。

我找了王阳明的《传习录》来看,看不太懂。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了。大约是我悟性不够,先放着,过几年再翻出来看看。

院子里的菊花开了,我让人收集了些蛋壳,晒干了碾碎,拌在土里,做花的肥料。不知道管不管用,先试试。

张常在和秀贵人病了很久了,从去年春天病到现在。太医换了好几个,药方子开了无数,一直不见好。不知道她们能不能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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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三,家中来信。

【姐,公爹已于六月十七日病故。

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什么痛苦,早晨起来还喝了一碗粥,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说有些累,回屋躺下,就再没醒来。走之前几日,还念叨过姐,说不知道在宫里过得好不好。

临终前还念叨你,说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把你送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安之走后,他身子就一直不好,这半年更是起不来床。我们尽力了,大夫请了好几个,药也吃了无数,实在是年纪大了,熬不住了。后事已经办完,简简单单的,按你上次说的,重要的是活着的人。姐节哀,自己保重身体。婆婆身子还硬朗,只是伤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酒楼那边,表舅买断了分红,从此酒楼的事与我家再无关系。只剩镇子上那家文具店,生意一般,但好歹有些进项。】

只是感慨,我离家不过十三年,父兄皆去世。

我想了好久,铺开信纸,给大嫂回信。

【大嫂,父亲的事我知道了。

辛苦你了,又要操持后事,又要照顾阿娘。

怕你膝下孤苦,以后老了没有依靠,可以过继一个孩子养着。从族里过继也好,从别处抱养也好,有个孩子在跟前,日子也有个盼头。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会按时寄回去。】

信送出去,过了些日子,大嫂的回信来了。

【姐,你的心意我领了。过继的事,我想过了,如今婆婆身子还好,家里的积蓄够我们婆媳二人用了,你不用再往家里寄钱了。你在宫中也不容易,处处都要打点,自己留着用吧。过继的事不急,眼下婆婆还需要人照顾,我顾不上别的。等以后再说吧。】

我把信折好,和之前那些家信放在一起,锁进了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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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乾隆安排了和敬公主的婚事,嫁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辅国公色布腾巴勒珠尔。

和敬公主我不常见到,她养在勤太妃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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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四日,秀贵人去世

十月十八日,张常在去世。

她们的葬礼很简单,准确的说,大部分低位妃嫔的葬礼都简单,我给她们两人上了香,烧了纸钱。

只可怜张常在,她的家人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知道女儿去世的消息,也许一辈子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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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越发冷了。东六宫到下午三点就照不到阳光。

每个月的炭火刚刚好够用,我自己做了几套保暖秋衣,棉布絮了薄棉,穿在里头,外面穿上汉装,看不出臃肿。

最近腿脚一吹风就酸疼,估计是关节炎。紫禁城最不好的就是冬冷夏热,夏天热得没处躲,冬天冷得没处藏。

内务府缝制的披风正好派上用场,厚实,挡风,就是这褐色太老气了,穿上去像老了十岁。

大概是我走路走多了,右脚掌起了个大水泡。我用针挑了,水流出来,皮还挂着,走路疼,只能靠脚内侧撑着走,一瘸一拐的。

那天他来延禧宫,在门口就看见我走路的样子了。他皱了皱眉。“怎么了?”

“右脚起水泡了。”我说。

“你迟早把你这双腿脚折腾得不行,以后得坐轮椅。”

“怎么会?今天这是意外。”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进屋了。

他在罗汉床上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盏茶,说了几句闲话。但我看得出来,他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往窗外飘一下。主殿住着令嫔,他在想什么,我大概猜得到。

我有些憋不住笑。他听见了,转过头看我。“笑什么?”

我扭过头,把脸偏向一边,忍着笑,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别笑了。”他说。

我更想笑了,又不好意思笑出声,低着头,嘴角压不下去。他拉我手臂,让我别笑了。顺势捏了捏我的手臂,忽然愣了一下,表情变了,眉头微微抬起来,像发现了什么。我看他那样,好奇地问:“怎么了?”

他手又捏了捏我的手臂,这回是认真地在捏,从肩膀捏到手肘,又从手肘捏回肩膀。“你真不算瘦,”他说,“身上还有点肉的。比之前还胖了点。”

“我不节食,一天三顿,顿顿不落。”我说。

他松开手,靠回罗汉床上,看着房梁,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给他续了茶,端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搁下。

“你念着令嫔就去吧,”我说,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我和你在一起未必能让你那么高兴。你知道的,我笨手笨脚的,说话也不讨你喜欢。你既然来了延禧宫,就去吧。”

他看着我,眉头又皱了一下。“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哎呀,就不该把你们安排在一块儿住。”

“你又这样,之前觉得我在钟粹宫尴尬,如今在延禧宫又尴尬。可别让我搬了,我就住这儿挺好的。我不喜欢搬来搬去,也不爱出门,这里地方偏,又吵闹,我是住习惯了,别人来住恐怕得多想。”

他听了,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等下我再来。”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转过头来。“我要是一会儿不来了,你也别生气。过两日再来看你。”

“好啦,你去吧。我又不是吃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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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二,纯妃生女,产婆发现孩子手指间有蹼,富察皇后很担忧。

乾隆看过之后并不在意,他是个唯物主义者,不迷信。

最后两人商议称小公主为佛手公主,取名沅安,养在太后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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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我快过生日了,内务府按着份例准备了100两现银,宫里头很在意众人的生日,无论什么时候妃嫔和孩子们的生日都要过。

乾隆来我这放松心情,他在罗汉床上躺下来,枕着自己的手臂,闭着眼。我拨了几个音,试了试音高,便慢慢弹了起来,弹的是《平沙落雁》。

我无意中听到他说瞻对土司这四个字,这该不会是四川的土司吧。

手指在弦上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他躺在那里,眼睛望着头顶的横梁,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我没有问,手指落回弦上,继续弹。他看了看我,大约是看出了我眼底那一瞬间的停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一吐为快。

“你弹你的琴,我说几句。”他说,声音很轻。

我点了点头,继续弹。琴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着。他的声音比琴声还轻,断断续续的,像在跟自己说话,又像在说给房梁听。

“仗打了一年,土司拼死抵抗,瞻对土司班滚下落不明。庆复的奏章。”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顿了顿,又继续说了几句。“奏章写得滴水不漏,但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不对。”

我没有接话。手指在琴弦上走动,琴声继续,不急不慌。

我在心里把“瞻对土司”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四川,土司,班滚,庆复。这些词串在一起,像一条隐隐约约的线,从乾隆十年往后的日子延伸出去。这会不会是金川反叛的前兆?我不确定。我只隐约记得,金川的仗是在乾隆十二三年打起来的,前后打了很久,换了几个将领,死了很多人。

不过乾隆对这次土司反叛并没有太过紧张。他说完那些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里,没有再说话。琴声还在响着,从《平沙落雁》换成了《良宵引》。

后来他睡着了。我没有叫醒他,继续弹,弹到曲子收尾,手指按在弦上,余音渐渐散去。窗外有风,我起身去拿了条薄被子,轻轻搭在他身上。他动了一下,没有醒。

他说得没错,每次找我都要睡上一会儿,我嗜睡的毛病有些影响到他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眉心,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两口,搁下。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裳,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来。

他抬起手,食指竖在唇前。噤声。

我点了点头,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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