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樾在心里笑出了声。好家伙,这届六界演武大会完全照抄人类的美加墨世界杯。
傅承夜点点头,语气平淡却没有任何犹豫:“那我们以ACID名义参加团体赛,在赛场上直接展开抓捕。比赛是最好的掩护——所有人都看着擂台的时候,没人会注意到我们在查案。”
狴犴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官场上的赞许,是一个老兵看到后辈终于长出了他期待的骨头时,发自内心的认可:“果不其然,还是小夜你最聪明。”
太白金星却沉吟了片刻,眉头微皱:“理论上可行。但你们是唯一以六部官方名义参加的团体,还是侦查局,会不会太明显了?夜叉族不是傻子,一旦察觉,随时可能提前引爆献祭仪式。”
一直沉默的林樾终于把脚从桌上放了下来。她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今晚食堂的菜色:“那就鼓励大家多参加。你放心,奖金和简历激励到位了,名额还不够呢。赵公明的金算盘不是有一堆联名款卖不掉吗,正好当纪念品发。他养的那只黑虎天天关在库房里吃白食,不如拉出来当吉祥物。太上老君座下那两个小童子憋了几百年没出过门——当年下凡闹出金角银角大王那一出,被关了这么久,放出来透透气嘛。他的青牛、观音菩萨的黑熊精还有花果山,多了去了。”
太白金星的眼角又抽了。祖奶奶,好歹是公众场合,您老倒是给天庭留点面子。
“而且,”林樾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越多人报名,参赛队伍越杂,ACID混在里面就越不显眼。夜叉族盯着官方系统,民间队伍正好给他们多几个靶子。太白部长,你刚才不是还担心我们太明显吗——那就别让我们是唯一一个吃官粮的。”
沉璧已经飞快地在玉简上做了记录,抬起眼:“这个方案可行。六部各司都有不少年轻仙官对仙剑杯摩拳擦掌,只是碍于公务不敢请假。如果由部长亲自批准参赛,报名人数至少能翻两番。”
太白金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林樾手里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又看了看她刚才随手推开的蛋挞袋子。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要不是这位祖奶奶非要窝在这么个小地方,宁可给名义上的晚辈敬礼鞠躬——按天界礼制,本该是他太白金星给她行大礼才对。
好在这位今天没当着全组的面喊他“太白老儿”。他收回视线,微微欠身:“林顾问所言极是。在下回部后立刻向赵部长请示,争取设立奖池以示激励。”
林樾随意地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上,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促狭:“好家伙,这届六界演武大会完全照搬人类的美加墨世界杯——连赛制都抄。就跟中国男足一样,开了中国大陆、香港、澳门、台北四个小号就踢进去两球。”
陶望舒从显示器后面弱弱地举手:“樾姐,这次仙剑杯大陆赛区好像是统一的,没开小号。不过香港和澳门确实有独立的参赛席位,台湾的选手目前还在和观星理气司沟通报名流程——”
“那不就对了。”林樾一拍桌子,“多开几个小号,多凑几支队伍,夜叉族连哪个是ACID都分不清。”
太白金星和狴犴又对视了一眼。这一次对视里没有搪塞,只有一种面对既定事实的认命。沉璧倒是在旁边抿着嘴唇忍笑,手里的玉简差点没拿稳——她大概是太白金星见过的唯一一个敢在林樾面前面不改色的典仪仙君了。
傅承夜站在原地,黄金瞳从林樾身上移开,落在太白金星脸上。他没有追问林樾刚才那段关于“金角银角大王”的侃侃而谈为什么会让她对一个天庭正印部长如此随便,也没有追问太白金星为什么被她插科打诨之后反而放松了肩膀。他只是把这个疑问收进了心里的案情白板,然后简洁地开口:“那就这么定了。ACID以团体名义参赛。明早兵器到位,立刻开始适应性训练。”
众人散去。林樾靠在椅背上,翠眸半阖,手里的橘子已经吃完了。她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嘎吱作响的吊扇,脑子里转着四象封印的阵图——那东西她几千年没碰过了,但有些记忆是刻在骨头上的,不需要回想。夜叉老祖。当年四象联手才勉强封住的东西,现在要靠一群平均年龄不到五百岁的小朋友去阻止它的复活。时代真是不一样了。
她低下头,拿起指甲刀,继续咔嚓咔嚓地剪。
夜。ACID二楼会议室的日光灯管嗡嗡轻响,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无处可藏。傅承夜站在案情白板前,把夜叉族的完整情报——献祭仪式、化形渗透、复活老祖的计划、接头暗号——逐条梳理完毕,然后放下记号笔。他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沿,背脊依旧笔直,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这次任务的凶险程度,不需要我再强调。夜叉老祖是什么级别,你们在典籍里都读过。四方神君联手才封住的东西,现在要靠我们这些人去阻止它复活。”
他停顿了一拍,黄金瞳扫过每一张脸,“你们最近想回家的,可以去看看。我给你们放假。家里有急事的,可以先不着急回来。”
师寅的脸色变了。他坐在第一排,手里的桃酥搁在膝盖上一直没动,听到这句话,虎纹在额间猛地跳了一下。“老大,你这话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像是质问,更像是某种不愿意承认的预感——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之中有人会临阵逃脱。
潘达抱着福仔,小当康在他怀里不安地哼哼了两声。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看着傅承夜没有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公输衡推了推厚瓶底眼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工具包的搭扣。白微端坐在椅子上,浅金竖瞳微微收缩,但没有开口。陶望舒缩在角落里,手指攥着记录本的边角,指节泛白。
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说话。沉默像一块铅,压在会议桌上空。傅承夜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记号笔搁在桌上,声音忽然比刚才更轻,也更快,像是一把被磨了很久的刀终于出了鞘。
“我没读过多少兵法。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们不是去送死的。你们每一个人,都是ACID在这里的理由。师寅,你从三个月等不到一个案子到今天,每一次冲锋都跑在最前面。潘达,你把所有人都喂饱了才肯自己坐下来吃饭。公输衡,你修好了这栋楼里每一台被赵公明克扣到快报废的设备。白微,你解剖过的每一具尸体都在替死者说话。陶望舒,你黑进暗网的时候手在发抖,但没有退缩过一厘米。”
他顿了顿,黄金瞳在日光灯下亮得惊人。“不是我相信你们能赢。是你们让我相信,ACID本身就是赢的理由。”
师寅猛地站起来,膝盖上的桃酥啪嗒掉在地上,他一把抓住傅承夜的肩膀,虎牙咬了咬嘴唇,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潘达把福仔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瓮声瓮气地说:“老大,别的我不懂。但谁敢碰我家里人,我让他连轮回都进不去。”
公输衡重新把眼镜扶正,手指不抖了。
白微端起茶杯,浅金竖瞳里什么也没说,但嘴角的弧度极轻极轻地往上扬了一丝。
陶望舒把攥皱的记录本慢慢抚平,紫眼睛里的光重新亮了起来。
会议桌最末排。林樾窝在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手机横屏,屏幕上刀光剑影,手指在手柄上翻飞如电。
她在打游戏。从傅承夜开始讲话到现在,她连眼皮都没抬过。嘴里还叼着一袋酸奶,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师寅激昂的宣言飘过来,她正好一个登龙斩把对面BOSS劈翻在地,屏幕上炸开结算画面。她满意地哼了一声,把酸奶袋子换到另一侧嘴角。
傅承夜的目光扫过最末排那个专注于Switch的身影,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视线,拿起记号笔,开始在案情白板上画战术队形图。没有批评,没有点名,没有无奈地叹气。只是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全组唯一一个听见生死任务还在打游戏的人,也是全组唯一一个不需要他打气的人。
翠眸半阖,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忽然手机震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挑,起身从后门溜了出去。师寅正慷慨激昂地表示要和夜叉族血战到底,没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顾一白的声音传过来:“这次仙剑杯。”
“嗯。”
“我已经被邀请当评委了。你不来吗?”
“不来。”
“为什么?我到现在还指望能跟你再交一次手。”顾一白的语气里带着点不甘心,但更多的是某种老朋友之间才有的、不需要掩饰的坦率。
“菜就多练。你连游戏排位都打不过我,还指望这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顾一白的声音重新响起,依旧是那个懒洋洋的调子,但底下压着一层更认真的东西:“说实话。”
林樾靠在墙上,风衣下摆被夜风轻轻撩起一角。她看着走廊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沉默了好一阵子。
“好吧。赵公明私自侵犯我的肖像权,做了个丑死的人的娃娃,还不给版权。”
“你缺那点钱吗?”顾一白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笑意,不是嘲讽,更像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胡说但我不拆穿”的纵容,“上次太上老君碰巧跟你做联名款丹药,卖爆了。赫拉都在吃。也不知道你守着金山银山来那破地方上班——图什么。”
林樾笑了一声,没回答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她把身体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把手机夹得更稳了些,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促狭:“你来当评委,南昭压轴开幕式。我就坐在座位上当拉拉队——今年梭蛤一把,说不定小赚一笔呢。”
“你不是从来不赌吗。”
“谁说我要赌。我梭蛤的是赵公明——他那把金算盘今年铁定亏。仙剑杯的热搜,好几个都是他自己掏钱买的。”
顾一白在电话那头嗤地笑了一声。然后他收了笑,语气重新变得安静而认真,像是斟酌过才开口:“林樾。这届仙剑杯和往届不太一样。我在名单上看到了好几个不该出现的人。你自己小心。”
林樾垂下眼睫。她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米迦勒和加百列的名字挂在特邀评委和表演赛嘉宾那一栏,南昭压轴开幕式,而她刚刚才从太白金星嘴里听到了“夜叉老祖”四个字。这届仙剑杯不是比剑,是打麻将——四方势力各摸各的牌,谁都不知道对家在胡什么。
“知道了。”她说完,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风衣口袋,重新推开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的灯还亮着。傅承夜刚做完最后的动员部署,师寅正把指节捏得咔咔响,潘达在围裙上慢慢地擦着手,陶望舒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半张脸,紫眼睛里还有没散完的应激反应。
林樾在最后排坐下,翘起二郎腿,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上是赛博朋克的霓虹街景。但她的余光扫过傅承夜站在白板前的背影,在“夜叉老祖”和“圣战即将来临”那两行字之间停了零点几秒。
今年这把牌,确实不太好打。不过她向来擅长在烂牌里摸出清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