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迦勒和加百列的圣光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林樾转过身，发现整个ACID办公区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师寅的包子还举在半空中，虎纹在额间若隐若现，嘴巴张着却忘了嚼。潘达把福仔紧紧搂在怀里，小当康被他捂得发出一声抗议的哼哼。

陶望舒从显示器后面露出一双瞪得溜圆的紫眼睛，手指还搭在键盘上，但已经好久没动过了。

公输衡直接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厚瓶底眼镜歪到一边，他是全组修为最低的，人类与山魈混血，刚才那两位战斗天使长即使收敛了全部圣光，仅仅是站在那里，那种来自更高位面的神格压迫感也足以让他的气血翻涌不止。

傅承夜抬手按了按自己胸口。滚烫的，像是被圣光近距离灼烧过。他想起那晚在天台上，克莱汀张开六翼时他握枪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神格压制。她当时根本没有释放任何攻击性的力量，仅仅是站在那里，仅仅是展开翅膀，自己就已经连枪都握不稳了。那不是战斗，那是碾压，她若真想动手，自己根本没有拔枪的机会。

可林樾呢。她从头到尾就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剥橘子，跟两个战斗天使长打哈哈，说什么“隔壁街菜场开豆腐店的”。加百列沉默如渊，米迦勒开门见山，她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傅承夜的黄金瞳微微收紧，注视着正从椅背上直起身的林樾——除非你是凡人，天生对神格无感。但你不是。或者你的神格，和他们一样高，甚至更高。

林樾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太久。她眨了眨眼，忽然捂住胸口，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发出一声极其浮夸的呻吟：“诶呦——好疼。刚才那两个天使长，神格太强了，压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翻腾。报告局长，我好像也被神格压迫了，需要休养——”

傅承夜嘴角抽了抽。刚才全组被压制的时候你还在剥橘子，现在人都走了你才开始疼了。你的演技，敢再浮夸一点吗。

白微的浅金竖瞳在林樾身上停了半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

他看着她捂着胸口哼哼唧唧的样子，最终什么也没说破，只是走到她工位旁边把那份被她拿来垫橘子皮的报名指南抽出来，不轻不重地搁回文件架上。

“那就好好休养。仙剑杯的比赛，别迟到。”说完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他没有回头，但他在心里把那层怀疑又往下压了一寸。不是不问了，是时候未到。

而林樾从椅背上弹起来，拍拍胸口，又恢复了惯常的散漫。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透明密封袋——蛋挞还冒着热气，酥皮在晨光里泛着金黄的光泽。

她把蛋挞拿起来，翻了个面，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把蛋挞放进了抽屉里。不是吃掉，是收起来。像是替某个不在场的人，保存一份迟到了太久的心意。

林樾刚替傅承夜报完名，仙剑杯的参赛审核官员就亲自登门了。来的是文渊典试院的一位老学究，白须垂胸，手里捧着个玉简，按流程逐项核对参赛者的年龄、修为、籍贯、师承。

核到傅承夜时，老学究的眉毛越挑越高，玉简上的光纹一行行扫过，他点头如捣蒜，嘴里念叨着“后生可畏”、“正三品实职”、“战斗力评级最高档”“麒麟族终于肯放人出来了”，临了还凑近傅承夜压低声音，说自家老婆已经开始研究赔率准备下注了。

傅承夜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把林樾的名字又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

晌午时分，林樾出去拿外卖，刚走到楼下就被一群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和举着云台的自媒体主播团团围住。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此起彼伏，补光灯照得她眯起眼睛。

她把酸辣粉换到左手，右手撩了撩头发，姿态自信而从容：“不签名不签名。你们怎么也知道我要参加六界创造营？接生粉有福了——”

对面一个举着麦克风的记者愣了半秒，然后礼貌而尴尬地开口：“那个——请问傅承夜局长在吗？我们是来采访他的。”

林樾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能不能有点幽默感，废话我当然知道你是来找傅承夜的。

“林小姐，请问傅局长在楼上吗？他对夺冠有什么看法？麒麟族首秀在即，他紧张吗？”

“傅局长的赔率已经降到最低了，他有信心夺冠吗？外界普遍看好他进入决赛，他自己怎么说？”

“据传这次仙剑杯天堂代表团是冲着傅局来的，请问他会回应天使那边的挑战吗？”

林樾维持着撩头发的姿势，风把她的风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沉默了一拍。她把墨镜从额前扒拉下来架在鼻梁上，面无表情地举起奶茶袋子挡在身前：“让一让，外卖要凉了。傅局在楼上，自己去找。”然后挤过人群，头也不回地走进楼道。

回到工位上，她把外卖往桌上一搁，往椅背上一瘫，翘着二郎腿，PS5手柄握在掌心里，屏幕上是赛博朋克世界的霓虹街景。

陶望舒从三台显示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紫眼睛往外扫了一眼走廊里被记者层层围住的傅承夜，细声细气地问：“傅局没问题吧？”

林樾的手指在手柄上翻飞，头也没抬。她心里清楚得很——那小子现在肯定烦死了。他本来就不想参赛，更不想被采访，现在被一堆记者围着问什么“麒麟族首秀”、“夺冠赔率”、“最年轻正三品”，他那个小古板脸怕不是已经黑了。

活该，让他在火锅店抓我包。让他也尝尝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她手指在手柄上猛敲了几下，屏幕上的敌人应声倒地。

走廊里，傅承夜保持着标准的公务微笑，回答问题滴水不漏——“感谢关心”、“会尽力”、“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但他的余光越过层层人头，透过玻璃门，精准地锁定了办公室里那个翘着二郎腿、专注打PS5的抹茶色身影。她在笑，那种做了坏事得逞之后假装无辜的笑。

下午两点，宁静被打破。ACID的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力道大得门框上的“临时征用”告示都翘起了一角。

荼茗大步流星地跨进来，狐耳笔直竖着，尾巴在身后甩得虎虎生风，脸上是所有人从未见过的凝重——不是平时那种风风火火的急性子，而是某种压得很深的、只有在大战前夕才会出现在老兵脸上的警觉。

她侧身让开通道，朝身后恭敬地一引手。

先进来的是沉璧，观星理气司的典仪仙君依旧是一身得体套装，发髻一丝不苟，但眼底挂着两团没来得及用粉底盖住的青灰——这几天她大概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她快步走到办公区中央，语速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叨扰ACID，不请自来，但事关紧急。”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整排人影。

狴犴。前任侦查侦缉部部长，正一品大员，传说中“龙生九子”里最公正严明的第七子，此刻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藏青色中山装，面容清癯，双目如电。他的步伐不快，但每走一步，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跟着沉了一寸。

太白金星紧随其后。观星理气司正印部长，天庭外交事务的最高负责人，白发如银，手持拂尘，眉头紧锁。他进门时下意识地扫了一眼ACID掉皮的墙角和嘎吱作响的吊扇，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不是嫌弃，更像是“我的预算报告又被赵公明吃了回扣”的无声控诉。

再后面是荼茗麾下的侦缉科干员，两人一组，迅速在走廊和门口布好了岗哨。

师寅的包子从早上举到现在，终于彻底凉透了。公输衡好不容易从天使长神格压制中缓过来，刚扶正眼镜，又被这阵仗吓得螺丝刀掉在了地上。白微放下检验报告站起身，浅金竖瞳微微收缩。陶望舒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紫眼睛瞪得溜圆，连社恐都忘了犯。

林樾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还捏着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她的目光从太白金星扫到狴犴，又从狴犴扫到沉璧，翠眸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意外。米迦勒和加百列刚走，北欧战队、希腊奥林匹斯、日本高天原的大部队还在后面排着队，太白金星不去陪着外国使团，倒有空跑到这贫民窟来。

最应该来的人还没来呢——赵公明要是站在这里，看着这掉皮的墙和嘎吱响的风扇，会不会心虚自己克扣了多少钱。

她在心里好笑地哼了一声，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傅承夜已经从办公室里快步走了出来。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朝狴犴和太白金星微微颔首，然后转向沉璧，语气一如既往的简洁：“什么事。”

沉璧没有废话，从随身的玉简里调出一份加密档案，灵力一催，档案的内容投影在半空中——那是一张六界能量波动监测图，图上数个深红色的异常峰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天庭监察网在仙剑杯赛场周边及选手驻地检测到高频黑暗灵力波动，经三次交叉比对，已确认来源为夜叉族献祭仪式。情报显示，夜叉一族正在以参赛选手的灵力为祭品，企图在仙剑杯期间复活夜叉老祖。目前已有数名夜叉精锐化形混入各国参赛队伍，身份不明，唯一可确定的是他们的接头暗号——‘圣战即将来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夜叉老祖。这个名号在六界的禁忌名单上挂了上万年——上古战场上曾与四象神君血战三天三夜，最终被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联合封印的凶神。封印的地点、手法、阵眼所在，至今仍是四方神君守口如瓶的最高机密。

林樾的翠眸微微眯起。四象联合封印。那是她还在逐鹿战场上的年代。那个封印不是简单的力量压制，是四方神君各自献出一缕本命神魂才勉强结成的大阵——能让四位上古神兽同时拼命的对手，整个六界的历史上不超过五个。现在封印松动了，夜叉一族正在用献祭的方式加速它的瓦解。如果夜叉老祖真的复活，别说仙剑杯，六界的格局都会被重新洗牌。

“现侦查侦缉部部长呢？”师寅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自从毕部长卸任之后，这个位置一直空着。现在是特殊时期，部长不在，谁来做决策？”

太白金星和狴犴默契地对视了一眼。那个对视极短，短到只有一直盯着他们的林樾捕捉到了——狴犴微微摇头，太白金星便收回视线，用一种过于流畅的公务语调答道：“新部长有要事在身，暂不返岗。在此期间，侦缉部事务由六部联席会议代管。”

林樾把橘子皮搁在桌上，用余光扫了一眼傅承夜。小麒麟没有追问，但她知道——他听出了太白金星话里的搪塞。新部长不是“有要事”，而是根本不能回来。

她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语气恢复了几分惯常的促狭：“行吧。部长不在，那就副部长顶上。反正我们ACID平时也没少被你们六部当砖使——哪里需要哪里搬。不过搬砖也得给工钱。太白金星，你刚才说六部全程协助，能帮到什么程度？”

太白金星迎上那双翠绿的竖瞳，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祖奶奶，您就非要为难我是吧。他清了清嗓子，措辞严谨依旧：“从现在起，ACID在仙剑杯期间享有六部最高级别的协助权限。案件相关，可直面六部部长。太上老君已承诺亲自为你们量身锻造比赛兵器，最晚明早交付。”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是——”

沉璧默契地接上：“但是要保证不能引起社会恐慌。全世界都在看。ACID必须在探案的同时，确保仙剑杯顺利展开。不能暂停比赛，不能公开真相，不能让任何一方察觉异常。”

傅承夜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请问仙剑杯团体赛，社会组织和官方机构都可以参加吗。”

“是的。”沉璧点头，“这次天堂、奥林匹斯、地狱、高天原都会以团体名义参赛，相当于各国国家队。地方性组织也可以报名，不需要挂靠官方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