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恒把战报折好,放进怀里,贴近心脏的位置。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侍从小心翼翼地端了茶进来,看见他阴沉的脸色,吓得茶盏差点掉在地上。
“将军……”
“去拿酒来。”
侍从愣了一下,连忙去取。
酒来了,周恒倒了两杯。一杯放在桌子的另一边,一杯自己端起来。
他举着酒杯,对着空荡荡的对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把那杯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滴浑浊的泪,沿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撒谎,她明明答应了要活着回来。
皇帝在朝堂上沉默了很久。
他摘下头上的冠冕,放在龙案上,声音沙哑:“退朝。”
“文远,你的女儿。”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比你还能拼命。”
公主府也是在那个夜晚接到消息的。
顾铮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侍从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递上一封从边关送来的急报。
他接过来,漫不经心地展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手开始发抖。
那张纸从他手里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他弯下腰去捡,手指却怎么也捏不住那张纸。他试了三次,才终于把它捡起来,重新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不是苍白,不是铁青,而是一种很奇怪的颜色,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坍塌了,灰尘弥漫,遮天蔽日,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想起九年前,她在雪地里站了那么久,就站在他家门口。
他知道她在那里,他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她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地徘徊,手已经放在了门闩上,却没有拉开那扇门。
他想起她离开京城的那天,他站在城墙上,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告诉自己,这是对的,这是他应该做的选择,一个没有家族势力支撑的落难小姐,对他没有任何用处。
他想起九年后她骑马走过长街,他从茶楼的窗户里看着她,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平静得像看一块石头。
他想起重逢后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顾大人,早些回府吧,公主殿下该等急了。”
那个曾经会脸红着叫他“铮哥哥”的小姑娘,再也没有了。
她不是死了,她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不在了。
而他亲手把她推走的。
顾铮坐在椅子上,目光停留在“年二十六岁”上。
倘若他当年没有悔婚,她是否会是无忧无虑的状元夫人,幸福地活在京城做她的大小姐?
他闭上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十五岁那年的春天,他们在沈家的后花园里,她指着墙外的一株桃花说:“铮哥哥,等我们成亲了,也在院子里种一株桃花好不好?”
他当时笑着说好。
后来他退了婚,娶了公主,再也没有种过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