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都市檀家厝 深夜十一点
温润的海风从背后的大门直灌进来,像是有手指划过脖颈的皮肤,禄莨骤然一惊,回过神来,朝大腿上猛掐一把,强迫自己击退脑海里汹涌而出的各种思绪。
嘶,好痛!鸡皮疙瘩如潮水般褪去。
禄莨盯着禄芳仿佛凝固的脸,意识到脑海里又开始跳出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
Life is like a box of chocolates,you never know what you’re going to get。
人生是充满脱轨的意外。
譬如苔藓味巧克力。
已知:
A=禄芳,身高一米六零,中等身材,总体积约为55立方米。
B=两寸高,由“玩偶之家”私人定制金丝楠木系列组件拼装而成的禄家宗祠模型,模型在月光下流光溢彩,内部空间大概45立方米。
问:把A塞进B,总共分几步?
55立方米的物体,如何塞进45立方体的空间。
如果是人的话。
肯定会露出一部分。
比如——头。
活人的表情是动态的,而死人的表情是被定格的。
如今这尊“诡异棺椁”里面塞着的,正是本应在檀家客房里度过嫁人前最后一晚的新娘,婚礼的女主角——禄芳。
***
良材美树,金丝为尊。
美成在久,千年不腐。
模型是禄家本家送给新嫁娘的新婚贺礼,微缩版本的禄家宗祠,完美复刻了禄家宗祠的主体建筑,既有西南建筑受中原影响而具有的庄重一面,装饰上更加自由洒脱,飞架在山崖边的吊脚楼,檐口极度出挑,远远看去有一种展翅欲飞的动势。
远在几千里之外的禄家堡作为“娘家人”送上的新婚赠礼。
旨在昭示檀家堡对“檀禄联姻,百年好合”的美好祝愿。一百多年之后,檀禄两家终于再次成为姻亲。
模型的制作自然是精致无比,更何况一寸楠木一寸金,老禄家压箱底的料子,优越的材料特性,落在其上的清冷月光一瞬间就转化为一种隐秘的炽金。
材质、做工、大小——价值无法估量。
然而新郎檀檐就一开始就对这个重礼不怎么买账。
檀檐,檀家这一代的老三,国外留学三年,崇尚极简主义,自诩包豪斯的深度拥趸,第一眼看到这个金光璀璨的东西就面露嫌弃。
“无论是作为纪念的物品还是使人敬畏的人造物,只不过虚像的倒影,是不同时期流行文化的残渣,呵呵……我和禄芳的结合是天定的缘分……就像禄家堡的山石和檀家堡的海岩,是我们儿时生动的回忆,剥离了一切世俗影响,纯粹而不朽。”
檀檐擅长口水喷溅长篇累牍地发表观点,让听者脑雾升腾,进而浑浊,待一琢磨,又只剩零星深奥晦涩的词汇泛起,最后在一碗闪耀着思想与反思稀饭里折服。
“这种繁复秩序的影响虽然可以产生出无可名状的激励作用,一种变动和恒定,宏观和静止的对立……但是同时也会显示出某种认知上的差异,有意思……”
加上来自出身和所谓学术背景的加持,听者大多立刻会感叹:哇,好一个看透了本质虚像的思想家,这绝不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匠人,这是个大师!有来头的大师!
靠着这套身段,檀檐这几年积累了不少拥趸。
禄莨毫不客气打断他。
——禄家的礼,你把它看成钱就行了。
开玩笑,一寸楠木一寸金。
比禄家堡那种一捏就碎的石灰岩和檀家厝海边一踢就变成粉渣渣的沙坨子不朽多了,不管是禄家堡兼管财务的苍主任还是作为代理总经理的她本人私底下都心痛得要死,这么贵的东西拿来当陪嫁,
嫌弃的话她完全可以就地抬回去的。
更让人生气的是这坨“钱”竟然被檀檐叫人抬到了檀家的库房,此时此刻,就这么随意搁在背靠库房主梁的台阶上,简直暴殄天物!
——哦……啊,啊?檀檐彻底傻了,声音戛然而止。
禄莨没给他机会,十分不耐烦地打断:“谁都知道你檀老三特立独行品味绝佳不随大流,对了,今年流行穿衣服,你独特一个给大伙儿看看?”
不知所措的空白从眼神开始侵入先前檀檐刻意作出的玩味神情里,不死心地酝酿了起码三分钟,他再次开口。
“不过你的裸体嘛……我们这等俗人也欣赏不来呀,就不沾禄芳姐的便宜了。”禄莨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意味深长地轻笑一声:“毕竟禄芳姐的审美有多样性,一根榫不见得锁死一个卯,都懂的都懂的。”
“你……你……,我看你是偏门走多了……多了……”檀檐的思路再也续不上,神经质地摩挲着嘴唇上小胡子,另外一只闲手无处安放,被未婚妻禄芳一把抓住。
禄芳很生气地冲她瞪大了眼,活像筷子挑了两灯筒,禄莨微微一笑,望天。
——已经很久没人这么不给檀檐面子了。
檀檐胖得像个汤圆,禄芳瘦得像根筷子,两口子加一起每天都是元宵节。
禄檀两家关系素来紧密,小孩子们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非常熟悉。檀檐的技能有个弱点,就像是耄耋老头儿撒尿,必须心无旁骛一以尿之,最好搭配“捧哏”——即便是没有灵魂的“嗯”、“啊”、“确实唉”,才让他找到往后连续跃进的着力点。
法术一旦被打断,就像中途熄火的破车,再也续不上劲。
问题的核心在于,东檀西禄,跨越几千里的距离,没人不知道禄芳在几个月前还在找一切机会缠着檀檐的表哥——檀昂。
***
……心脏在噗噗跳。
禄莨手心粘腻得几乎抓不牢手机,页面还亮着,绿泡泡是檀昂给她发的消息。
奶奶的意思是这次歆安舞由我和你一起,但是我觉得冒然定下来不太好,要问问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