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燃也伸手,被他一把按住。
“你手上有墨。”
墨燃低头看了一眼。
“就一点。”
“那也是墨。”
墨燃看着自己的手,短促地笑了一下。
“行,你有理。”
他退开半步,看着薛蒙把热帕递过去,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再添话。
师昧缓过那阵咳,低声道:“劳烦。”
薛蒙硬邦邦道:“别说话。”
师昧果然不说了。
王初晴取完最后一针,银针落入白瓷盏。针尖凝着一点极淡的白霜。
前殿没有药房那样旺的炉火,可也不该冷成这样。那点白霜停在针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化开。
墨燃看着那只瓷盏。
“旧疾还能把针冻上?”
师昧袖口半掩,语气仍轻。
“旧疾有时候也会闹些动静。”
墨燃看他。
这话说得太平,反倒让他一时接不上。
薛蒙脸色更难看。
“你还知道这是闹动静。”
师昧低头。
“抱歉。”
薛蒙被这一句堵住,半晌才道:“谁让你道歉了。”
王初晴将瓷盏盖上。
“今日不许再练。午后换温经汤,晚间心法停一日。”
师昧道:“是。”
王初晴看向易瞑。
“脉案。”
易瞑把纸递过去。
王初晴看过,指尖停在“逼近魂脉边”几个字上。
“这句留。”
易瞑点头。
王初晴又道:“但你今日不许再碰他的脉。”
易瞑抬头。
她看着他,声音温和,却没有商量余地。
“不许。”
易瞑沉默片刻。
“嗯。”
楚晚宁看他。
易瞑改口:“弟子记住。”
楚晚宁这才移开目光。
薛正雍看了眼旧纸,又看了眼师昧,脸色沉着。
“这趟若下山,师昧能不能去?”
师昧抬头,正要开口。
楚晚宁道:“先听王夫人。”
师昧便把话咽回去。
王初晴沉吟片刻。
“御剑不妥。备车,带药,不离人,可以去。”
薛蒙立刻道:“那我看着他。”
墨燃道:“你看得住?”
薛蒙看他。
“总比你稳。”
墨燃笑了一声。
“我看人很准。”
“你看自己都未必准。”
“那也比你一急就拔刀强。”
薛蒙的手刚碰到龙城,听见这句,又硬生生收回来。
楚晚宁看向他。
薛蒙低头。
“弟子没有拔。”
楚晚宁道:“记住没有拔时的手。”
薛蒙愣了一下,随即抿紧嘴。
“是。”
王初晴把师昧腕上的袖口重新理好,又将一枚温经丸放在他掌心。
“含着,不要吞。”
师昧接过。
“多谢夫人。”
墨燃盯着那药丸。
“苦吗?”
师昧看他。
“还好。”
墨燃转头看易瞑。
“他又说还好。”
易瞑从袖中摸出一枚梅干,放到师昧手边。
师昧一怔。
“给我的?”
易瞑点头。
“药会苦。”
墨燃道:“他不皱脸,你给他干什么?”
易瞑认真看他。
“你会皱脸。”
墨燃:“……”
薛蒙猛地别过脸。
王初晴淡淡道:“要笑,等活着回来再笑。”
薛蒙脸上的笑意一下淡了。
师昧低头,将那枚梅干收进掌心,没立刻吃。
易瞑问:“不吃吗?”
师昧说:“喝完药再吃,甜味能留久些。”
易瞑点了点头。
这一句,他像是记住了。
殿门外又有弟子来报。
“尊主,彩蝶镇送帖的人醒了些,仍说不清旁的,只反复说红棺、北山,还有陈家快死绝了。”
薛正雍眉峰压下。
“人呢?”
“在偏厅。王夫人先前让人给他灌过醒神汤,现下还抖得厉害。”
薛正雍看向楚晚宁。
楚晚宁道:“我去看。”
他刚要走,旧纸所在的木匣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很轻。
像指甲刮过薄木。
殿里所有人都停住。
王初晴伸手,将师昧护到身后。薛蒙一步挡在易瞑旁边,龙城未出鞘,手却已按住刀柄。墨燃站直了些,目光落在木匣扣锁上。
楚晚宁回身。
木匣没有再动。
那一点响声像是从里面传出,又像是木匣受潮后自己裂了一下。可殿中无人信这个巧合。
楚晚宁抬手,天问金光压上匣盖。
匣中顿时安静。
易瞑站在薛蒙身后,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又硬生生停住。
楚晚宁没有回头。
“易瞑。”
“弟子在。”
“说。”
易瞑看着那只木匣。
“甜香收回去了。”
薛蒙问:“这算好事吗?”
易瞑摇头。
“不像。”
木匣被天问压着,一动不动。可那股味道确实没了,像方才探出来的一点东西,被金光逼回纸缝里,再也不肯露头。
王初晴道:“先封。”
守殿弟子立刻取来封匣符。
符纸落下时,木匣边缘浮起一点极淡的红痕,转瞬被金光压灭。
师昧看着那一点红痕,指尖又冷了些。
王初晴察觉,把小铜暖炉塞进他手里。
“握着。”
师昧依言握住。
薛正雍沉声道:“这事不只是陈家闹鬼。”
楚晚宁将封好的木匣放回案上。
“所以不能只进陈家。”
薛正雍点头。
他看向四个少年。
薛蒙站得很直,眼神压着怒。墨燃脸上没了散漫笑意,手指慢慢摩挲木剑剑柄。师昧坐在一侧,手里握着小铜暖炉,脸色仍白,却没有避开那只木匣。易瞑站在薛蒙身后,袖口被自己攥出一道深褶。
薛正雍道:“你们四人入玉衡门下快满一年。死生之巅弟子,不能只在山上抄经练剑。山下有人求到门前,便要去看。看见了,能救便救。救不了,也要把事情查明白。”
薛蒙立刻道:“弟子愿去。”
墨燃道:“弟子也去。”
师昧起身,刚站稳,王初晴便看了他一眼。
师昧停了一下,仍向楚晚宁行礼。
“弟子愿随师尊下山。”
易瞑低声道:“弟子也愿去。”
楚晚宁没有立刻应。
他的目光从四个人身上一一扫过。
“去,不是让你们逞能。”
薛蒙道:“弟子知道。”
楚晚宁看他。
薛蒙咬牙改口:“弟子记住。”
楚晚宁道:“薛蒙,不可莽撞。”
“是。”
“墨燃,不可擅动。”
墨燃站直些。
“弟子记住。”
“师昧,寒脉未稳,不许独行。”
师昧垂眸。
“是。”
最后,楚晚宁看向易瞑。
易瞑已经低下头。
“易瞑。”
“弟子在。”
“见异,先报。”
“是。”
“不可追魂。”
易瞑手指收紧。
“弟子记住。”
王初晴将几只未系口的药包放到案边。
“今晚我配药。明晨来取。师昧一包,瞑儿一包,墨燃、薛蒙也各带醒神丸。”
墨燃抬眼。
“伯母,我也有?”
王初晴看他。
“你少惹事,便用不上。”
墨燃摸了摸鼻子。
“伯母说得对。”
薛正雍道:“明日辰时。”
楚晚宁道:“车马备好。师昧坐车。”
师昧一怔。
“师尊,弟子可以……”
楚晚宁看他。
师昧改口:“是。”
墨燃低声道:“大师兄,待遇不错。”
薛蒙冷冷道:“你也可以坐。”
墨燃道:“我又没病。”
易瞑看了看他。
“你走路慢。”
墨燃抬眼。
“小师弟,你今天少看我。”
王初晴将药包收回托盘。
“出门前都来药房领药。”
楚晚宁道:“散。”
四人行礼退下。
走出前殿时,日光已经偏了些。回廊尽头有风吹来,带着药房的苦味,也带着那只木匣里残留的一点冷甜。那味道很快就散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薛蒙走了几步,回头看易瞑。
“你别再想那张纸。”
易瞑说:“嗯。”
薛蒙皱眉。
易瞑停了一下。
“不想。”
墨燃在旁边道:“你这话听起来像已经想了一路。”
薛蒙瞪他。
“你闭嘴。”
墨燃笑了下,没有回嘴。
师昧走得慢,手里还握着小铜暖炉。薛蒙放慢脚步,跟在他旁边。墨燃看了一眼,也没再催。
易瞑走在最后。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方才在殿里攥出的那道褶还在,怎么抚都不平。走到回廊拐角时,风又从前殿方向吹来,旧纸的味道已经很淡,只剩一点像灰烬落水后的凉。
他忽然想起纸上那枚小手印。
按得很重。
像怕没有人看见。
“易瞑。”
楚晚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易瞑回头。
楚晚宁站在前殿门口,白衣被廊风吹得微动。
“记住。”
易瞑垂首。
“见异,先报。不可追魂。”
楚晚宁没有再说。
易瞑转身跟上其他三人。
远处药房的门已经开了,王初晴站在门内,灯火从她身后亮起来。薛蒙扶着师昧先进去,墨燃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嫌药味苦,最后还是抬脚进了门。
易瞑走过去时,药房里第一只药柜被拉开。
咔哒一声。
很轻,也很清楚。
这一声落下后,前殿那边的钟声也响了。
明日辰时,他们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