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殿的门半开着。
午后的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青石地上,白得有些冷。殿中没有点香,只有卷宗纸页陈旧的气味,混着药房那边带过来的一缕苦意。
薛正雍坐在上首,手边放着一只木匣。
匣外的油纸已经拆去,露出深褐色的木纹。木匣很旧,边角磨得发亮,扣锁却是新的,像有人临时从库房里翻出一件旧物,把几样不该凑在一起的东西压进去,又急急送上了死生之巅。
楚晚宁站在案前,袖口垂落,连衣纹都静。
王初晴在他身侧,低头看匣中旧纸。她没有伸手去碰,只以银镊压住一角,将那张纸稍稍挑起。纸面发黄,水痕一圈一圈洇开,几枚发黑的手印压在下方。新送来的求助帖放在另一边,墨迹还浓,笔画凌乱急促,落款处一个“陈”字被水渍洇开半边。
薛正雍看完帖子,眉头压了下去。
“彩蝶镇陈家。”
楚晚宁抬眼。
薛正雍把帖纸推过来,道:“陈员外在北山买地修宅,地基挖到一半,挖出一口红漆新棺。棺材起出来后,陈家接连出事,几个儿子陆续遇害,如今只剩一个。帖子昨夜到的,送帖的人到山门时已经说不清话,只反复说陈家求死生之巅救命。”
王初晴将银镊放回瓷盘。
瓷盘轻轻一响。
“旧纸是夹在帖里的?”
“嗯。”薛正雍道,“外头包着油纸。送帖的人神智混乱,像是不知道里面多了这个。”
楚晚宁看向旧纸。
纸上的字残得厉害,能辨出的只有几处。
北山。
夜哭。
幼女。
不归。
还有几枚手印。
其中两枚很小,按得很重,边缘已经糊开。血朱砂深深咬进纸里,隔了许多年,仍像洗不干净。
薛正雍盯着那几枚手印看了一会儿,声音沉了些。
“陈家这些年供奉的是碧潭庄。按理说,彩蝶镇出了事,帖子不该先到死生之巅。”
楚晚宁道:“命快没了,便不会再讲规矩。”
薛正雍看他一眼。
“你觉得陈家只是求救?”
楚晚宁没有立刻答。
殿外传来脚步声。
薛蒙走在最前,进殿时先看上首的薛正雍,又很快看见案上的木匣。他今日腰侧仍佩着龙城,入殿后下意识把刀柄往身后压了一点,行礼时背挺得笔直。
“爹。”
薛正雍抬眼。
薛蒙立刻改口:“尊主。”
薛正雍没有训他,只指了指旁边。
“站那儿。别凑太近。”
薛蒙应声站到一侧,目光却还往木匣上落。
师昧跟在后面,衣冠整齐,袖中隐约压着一只药囊。上午从红莲亭回药房后,王初晴让他喝过一次药,脸色比练剑时好些,唇色仍淡。他进殿后先向薛正雍、王初晴行礼,又向楚晚宁低首。
“师尊。”
墨燃跟在他身后,进门时正好看见薛蒙站得端正,嘴角刚要扬,目光落到旧纸上,又慢慢收住。
易瞑走在最后。
他抱着药书,袖口重新卷过,卷得比早晨齐整。进殿后,他没有往木匣旁靠,只站在楚晚宁目光能看见的位置。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
易瞑垂眼。
薛正雍将求助帖递给薛蒙。
“看完再说话。”
薛蒙接过,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挖出棺材还继续修宅?陈家是疯了么?”
墨燃在旁边道:“地买都买了,银子撒下去,总有人舍不得停手。”
薛蒙看向他。
“你又懂?”
墨燃道:“见过。越怕赔,越容易赔命。”
薛蒙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低头又看帖子,脸色更差。
师昧看着旧纸,轻声念出残存的几个字:“北山夜哭,幼女不归……”
他的声音在这里停住。
薛蒙转头。
“怎么了?”
师昧没有答,目光落在最下方那两枚小手印上。
那手印太小。
小到不像能按状纸的年纪。
王初晴把旧纸重新压平,低声道:“这张纸受过潮,又沾过香灰。味道被压得很深,若非今日拆开,寻常人未必闻得到。”
墨燃看向易瞑。
易瞑没有说话。
楚晚宁道:“易瞑。”
“弟子在。”
“站原处说。”
易瞑点头。
“是。”
薛蒙本来想问一句为什么,听见楚晚宁的语气,又憋了回去。
易瞑看着旧纸。
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把手指压在药书书脊上。旧纸被王初晴用银镊挑开后,那点甜香又浮了出来。比红莲亭时清楚些,却仍然很淡,像埋在湿泥里的脂粉,被人一点一点刮开。
“甜香,纸灰,旧泥。”他停了一下,“还有血朱砂。”
王初晴问:“香像什么?”
易瞑想了一会儿。
“不像药房的香。”
“像脂粉?”
“不全像。”
“像供香?”
易瞑摇头。
“不正。”
殿中安静了一息。
墨燃低声道:“香还有正不正?”
易瞑认真看他。
“有。”
墨燃一时接不上。
薛蒙本来要笑,余光瞥见那张旧纸上的小手印,嘴角又压了回去。
楚晚宁道:“够了。”
易瞑立刻停住。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再看旧纸,只把药书往怀里收了一些。
王初晴将那张旧纸翻到背面。背面残着一片淡红痕,像被什么东西长年压过。边角处有一道细裂,裂口里夹着一点黑灰。
她用银镊碰了碰。
黑灰散开,露出一丝极淡的红。
细得像线。
薛蒙脸色微变。
“血?”
王初晴道:“还不能定。”
她换了一根竹签,轻轻压住那点红丝。红丝贴在纸缝里,纹丝不动。可殿中那股甜香,却在竹签压下去的一瞬忽然淡了。
不像被风吹散。
像缩回了纸里。
易瞑抬了一下眼。
楚晚宁看见了。
“易瞑。”
易瞑立刻收回视线。
“弟子在。”
楚晚宁道:“只看。”
易瞑低声道:“是。”
王初晴将那一点红丝连同黑灰封进小瓷盒里。盒盖合上的一瞬,殿中的甜香更淡了些。
师昧站在一旁,袖中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易瞑又看向他。
这一次,楚晚宁没有先开口。
王初晴已经察觉,回身走到师昧身前。
“手。”
师昧一顿,仍把左手伸出来。
王初晴指尖搭上去,没有立刻说话。
殿中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薛蒙站在旁边,目光紧紧盯着王初晴的手。墨燃原本靠着柱子,此时也站直了些。易瞑抱着药书,指尖压在书角上,压得纸页微微变形。
王初晴换到右手。
右手比左手更冷,腕下脉息很细,像一根被水浸过的线。
师昧神色仍温和。
只是唇色又白了些。
王初晴收手。
“旧寒又上来了。”
师昧低声道:“许是前殿风凉。”
王初晴看他。
师昧安静了一息。
“也许还有别的缘故。”
薛蒙急了。
“什么叫还有别的缘故?你早上不是喝过药了吗?”
墨燃看了眼师昧的手。
“喝过药还冷成这样,那药多半只暖了碗。”
师昧轻声道:“二师弟,别吓三师弟。”
墨燃道:“我吓他?大师兄,你看看他那张脸,吓他的可不是我。”
师昧没有再说。
楚晚宁看向易瞑。
“过来。”
易瞑走过去,在王初晴身旁停下。
楚晚宁道:“诊。”
易瞑抬头。
楚晚宁看着他。
“只诊寒脉,不探深处。”
易瞑低声道:“是。”
师昧把手放回软垫上。
易瞑伸出指尖,搭在他腕间。
过了一息。
又过一息。
殿外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一角纸页轻轻翻动。没有人去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易瞑手上。
师昧的腕很冷。
这冷并不止在肌肤。
寒气从脉里往外透,指下那一点脉息细而慢,像被冰线束过,又像在极深的水底轻轻动了一下。
易瞑指尖没有再往里压。
片刻后,他收回手。
“寒。”
墨燃道:“这还用诊?大师兄手都快冻成冰块了。”
易瞑慢慢摇头。
“不在手。”
师昧眼神微动。
楚晚宁走近半步。
“说清楚。”
易瞑指尖在袖口停了停,像是在找一句不会说错的话。
“外寒先在皮肉,入肺,再入经。大师兄这个不一样。”
薛蒙皱眉。
“哪里不一样?”
“原本就在经里。”
师昧垂眸,袖下手指轻轻收住。
易瞑看向他胸口。
“今日往魂脉边上走了。”
这句话一落,殿中静了一瞬。
墨燃脸上最后一点懒散也淡了。
薛蒙脸色变了。
“魂脉?那是什么地方?严重吗?”
易瞑看向他。
薛蒙问得太急,他反倒答得更慢。
“血走血脉,气走经脉。魂息也有贴着经络走的地方。”
薛蒙听得更紧。
“那就是快进去了?”
“没有。”
“碰到了会怎样?”
易瞑想了想。
“浅了,会梦魇,心神不宁,寒热错乱。”
他停了一下。
“深了,会伤魂息。人醒着,也像困在冷水里。”
薛蒙一时没说话。
墨燃看了师昧一眼。
“所以大师兄方才说还好,到底哪里还好?”
师昧轻声道:“二师弟。”
墨燃道:“我问一句,不碍着你装没事。”
楚晚宁冷声道:“问够了。”
墨燃闭嘴。
楚晚宁看向易瞑。
“到哪一步?”
易瞑道:“没进去。”
薛蒙又要开口。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
薛蒙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易瞑低声补道:“在边上。很浅。”
楚晚宁看着他。
“今日到此。”
易瞑把手收回袖中。
楚晚宁道:“只记脉案。”
易瞑低声应下:“是。”
王初晴让师昧坐到旁边矮椅上,又命人送来银针和白瓷盏。
前殿弟子很快把东西送到门口,不敢进来,放下便退了。
薛正雍原本坐在上首,此时也起身走到一旁,给王初晴让开位置。
“在这里治?”
王初晴道:“先压下去,再回药房。”
楚晚宁看向外头。
“关门。”
殿门被守殿弟子合上。
风声一下轻了许多。
王初晴用温水净过银针,第一针落在师昧腕侧。师昧指尖极轻地一颤,很快又稳住。
易瞑坐在长案旁,摊开脉案纸。
王初晴道:“午后,旧寒上浮,寒息逼近魂脉边。”
易瞑慢慢写下。
他的字仍不好看,但每一处都留得清楚。笔画落得慢,墨色也稳。
王初晴又道:“已压,未入。忌风,忌强行运气。”
易瞑一一记下。
第二针落下时,白瓷盏里的温水浮起一层薄雾。
第三针落下,师昧咳了一声。
这一声很低,却深,像寒气从胸腔里折了一下。薛蒙立刻上前半步。
王初晴道:“热帕。”
薛蒙转身就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