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昧安静了一息。
“好。”
亭外有风过来,池水微动。
片刻后,前殿方向飞来一枚传讯符。符纸没有落入亭中,只停在红莲亭外三步处,符尾被雾气浸湿,微微发暗。
楚晚宁抬手。
符纸飞入他掌心,纸面展开,只显出两行字。
彩蝶镇,陈家求助。
旧纸有异香,请玉衡长老过前殿。
薛蒙看见“求助”二字,眉头一动。
“出事了?”
楚晚宁没有答,收起符纸。
墨燃往亭外看了一眼。
“异香?”
风刚好从前殿方向吹来。
很淡。
淡到若有若无,像隔着很多重门,很多层湿纸,有什么东西被从旧匣里掀开了一角。红莲亭里原本有墨香、药香、茶香,此刻却忽然多了一点甜。
易瞑抬起头。
楚晚宁看见了。
“易瞑。”
易瞑眼睫动了一下。
楚晚宁道:“站在原处。”
易瞑停住。
那点甜香只浮了一瞬,很快被风吹散。可他方才还是闻见了。旧泥,纸灰,朱砂,还有一点压得很深的血气。像有人把一张旧纸在潮湿地底埋了很多年,又拿出来,放进了人多的地方。
回廊上很快响起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王初晴身边的医修弟子。他没有进亭,只在亭外行礼,手里捧着一只木匣。木匣不大,外头包着油纸,纸角被晨露打湿,边缘沾了泥。
“玉衡长老。”
那弟子脸色有些白。
“王夫人让弟子先把旧纸送来。前殿人多,她说这纸味道不对,先请长老封住。”
薛蒙皱眉。
“什么旧纸?”
那弟子不敢乱答,只把木匣往前递了递。
楚晚宁接过木匣,没有立刻打开。
“王夫人在何处?”
“药房。夫人说,若长老要看,她稍后过来。”
楚晚宁点头。
“退下。”
“是。”
医修弟子退下时,脚步很轻。走出几步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木匣,很快低下头,匆匆离开。
红莲亭里安静下来。
楚晚宁把木匣放到案上。
油纸被拆开后,里头露出一封新的求助帖。帖下压着一张薄纸。求助帖墨迹很重,字写得急,落款处“陈”字被水渍洇开半边。薄纸却旧得多,边缘发黄,几处被水泡过,几枚手印压在上头,朱砂和血色混在一起,已经发黑。
墨燃站在楚晚宁身侧,低头看了一眼。
“这纸不像陈家新写的。”
楚晚宁道:“嗯。”
旧纸上的字残了大半,只隐约看得见几个断开的词。
北山。
夜哭。
幼女。
不归。
易瞑站在案边,原本离得不近。
风从亭外吹进来时,薄纸边角轻轻翻了一下。他忽然看向旧纸最下方。
那里有两枚很小的手印。
其中一枚按得很重,指印糊开,纸纤维都被压皱。像当年按下去的人怕别人看不见。
易瞑往前走了半步。
楚晚宁比他更快。
天问金光一闪,压住旧纸边缘。
旧纸不动了。
易瞑也停住了。
墨燃侧头看他。
“小师弟?”
易瞑没有应。
他的目光仍落在那枚小手印上。亭中所有声音像忽然远了。池水声远,风声远,薛蒙的呼吸也远。那点甜香从旧纸里浮起来,细得像一根线,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他没有伸手。
可手指已经在袖中收紧。
楚晚宁道:“闻到了什么?”
易瞑低声道:“甜香。”
“还有。”
“旧泥,纸灰,朱砂。”
他停了一下。
“血。”
薛蒙脸色一变。
师昧坐在亭边,神色也微微凝住。
墨燃看着易瞑。
他觉得易瞑的脸色不对。
像冷水一点点漫上来,先没过脚踝,再没过膝盖。人还站在亭中,眼睛却像看见了很远的地方。
楚晚宁道:“还有什么?”
易瞑没有立刻答。
那枚手印在纸上很安静。
可安静得过分。
过分到像有人把哭声压进了纸里,压得久了,纸都快烂透,声音却仍没散。易瞑看着那枚小手印,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纸下面不干净。”
墨燃眼神一动。
楚晚宁看着他。
“还想看?”
易瞑指尖攥紧袖口。
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这一瞬间,那点甜香忽然往前探了一寸。
天问金光陡然一亮。
啪的一声。
旧纸被压回案面,连翻起的边角也伏了下去。
易瞑猛地抬眼。
楚晚宁声音冷下来。
“回来。”
两个字落在亭中。
那根细线像被斩断。甜香骤然退开,池水声、风声、墨燃低低的呼吸声都回来了。易瞑掌心出了一层冷汗,方才薛蒙替他卷好的袖口又被自己攥乱了。
楚晚宁看着他。
“我早上说过什么?”
易瞑低声道:“只看,不探。”
“你方才在做什么?”
易瞑沉默片刻。
“想看清楚。”
“看清楚什么?”
“不知道。”
楚晚宁眼神更冷。
“不知道也敢往前。”
易瞑垂下眼。
“弟子知错。”
红莲亭中静得厉害。
薛蒙想开口,又被楚晚宁的目光压住。
墨燃盯着易瞑,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有看旧纸,只看易瞑的手。易瞑指节发白,像抓着什么没有抓住的东西。
楚晚宁道:“你以为自己在看它,焉知它没有在看你。”
易瞑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弟子记住。”
楚晚宁道:“抬头。”
易瞑抬头。
楚晚宁看着他的眼睛。
“再有下一次,不准随我下山。”
易瞑脸色终于变了。
那一点变化很轻,只是眼睫停住,手指在袖中攥紧。
“弟子记住。”
墨燃忽然道:“师尊。”
楚晚宁看向他。
墨燃看着易瞑。
“他刚才不像想碰纸。”
楚晚宁道:“像什么?”
墨燃停了一下。
“像被纸拽了一下。”
这话一出,薛蒙脸色更难看。
“什么叫被纸拽了一下?”
墨燃看了他一眼。
“你没看见?”
薛蒙压低声音。
“我看见他没动。”
墨燃道:“所以才怪。”
师昧轻声道:“那纸上的手印很小。”
众人看向他。
师昧没有靠近旧纸,只坐在原处,声音仍温和,却比方才低了些。
“像孩子。”
风从亭外穿过。
这一次,没人接话。
楚晚宁收起天问,将旧纸重新压回木匣。金光散去的一瞬,旧纸上那几枚手印仿佛暗了一些。案上的课纸被风吹起,最上面那张纸角微翻。
是易瞑方才默写的经。
纸上“心不逐杀”四字墨色未干,最后一笔略微歪了一点。
楚晚宁垂眼看见了。
他将那张课纸抽出来,递给易瞑。
“重写。”
易瞑接过。
“是。”
“写到手稳为止。”
易瞑垂眸。
“是。”
墨燃看了那张纸一眼,没有再多话。他只是把自己的砚台往易瞑那边推了半寸。
“你那边墨太稀。”
易瞑看着砚台。
“谢谢二师兄。”
墨燃别过脸。
“别谢。我怕你写到晚上,连我都得陪着。”
薛蒙这回没有骂他。
他走到易瞑身边,看了看易瞑乱掉的袖口,抿着唇,重新替他卷好。
“下次别乱抓。”
易瞑低声道:“嗯。”
薛蒙皱眉。
“听清楚没有?”
易瞑停了停。
“听清楚了。”
薛蒙这才松手。
师昧坐在亭边,轻轻咳了一声。他很快压住,像什么也没发生。楚晚宁看过去,他便安静垂眸,没再说无妨。
午前的雾终于散开。
王初晴从药房方向来了。她进亭后先看师昧,又看易瞑,最后看向案上的木匣。楚晚宁将旧纸的事简单说了。王初晴没有当众打开,只隔着木匣闻了闻。
她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
“不是寻常香。”
楚晚宁道:“嗯。”
王初晴看向易瞑。
“碰了?”
易瞑摇头。
“没有。”
薛蒙立刻道:“师尊拦住了。”
王初晴没有多问,只对易瞑道:“今日不要再碰旧纸,也不要单独去前殿。”
易瞑点头。
“嗯。”
王初晴看他。
易瞑改口。
“我记住。”
王初晴又看向师昧。
“午后到药房来。”
师昧起身行礼。
“是。”
薛蒙立刻道:“我送他。”
师昧看他一眼,笑了笑。
“只是去药房。”
薛蒙道:“那也送。”
墨燃在旁边低声道:“三师弟现在连药房路都要管了。”
薛蒙转头看他。
墨燃摸了摸鼻子,没再说。
王初晴把木匣重新包好,对楚晚宁道:“前殿人多,先封着过去。”
楚晚宁接过。
“我去见尊主。”
他走出红莲亭前,停了一下,回头看向四人。
“今日所见,不许私下议论。”
四人同时应声。
“是。”
楚晚宁的目光最后落在易瞑身上。
易瞑垂着眼,手里还握着那张重写的课纸。
“易瞑。”
“弟子在。”
“记住今日。”
易瞑慢慢攥住袖口。
“见异,先报。”
楚晚宁道:“还有。”
易瞑低声道:“不可追魂。”
楚晚宁收回目光,带着木匣往前殿去了。
白衣穿过回廊,很快被日光照得发冷。木匣在他袖下安静垂着,油纸边角不再翻动。
红莲亭里只剩四个少年。
墨燃坐回案前,终于开始写那二十遍。薛蒙送师昧去药房前,又回头看了易瞑一眼。
“你别乱跑。”
易瞑说:“不跑。”
“也别乱看。”
“嗯。”
“说清楚。”
易瞑抬头看他。
“不乱看。”
薛蒙这才扶着师昧走了。走出几步,龙城刀鞘碰到回廊木栏,发出很轻一声响。师昧低声说了句什么,薛蒙像是反驳,又刻意把声音压低,最终两人都被回廊尽头的药香遮住了。
墨燃写了几行,忽然停笔。
“小师弟。”
易瞑抬头。
墨燃没有看他,只看着自己纸上写歪的字。
“刚才那东西真拽你了?”
易瞑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墨燃笑了一下。
“你倒老实。”
易瞑看向他。
“二师兄看见了?”
墨燃用笔杆敲了敲纸。
“没看见。”
他顿了顿。
“但我看见你差点跟过去。”
易瞑指尖一紧。
墨燃又低头写字,声音懒了些。
“师尊说得对。山下的东西,你别乱跟。”
易瞑看着他,慢慢点头。
“嗯。”
墨燃没有抬头。
“你再嗯,我也要学三师弟骂你。”
易瞑停了一下。
“我记住。”
墨燃这才满意。
红莲亭外,池水浮光一片。
易瞑重新铺纸,提笔写下第一行。
心不逐杀。
这一次,笔画没有抖。
他写到第三遍时,手终于稳了。纸上的“魂”字没有散,墨停在该停的地方,没有再往外洇。
远处前殿钟声响了一下。
很沉。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从山外递到了死生之巅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