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第三天,洛叶没有在宋郁家的客床上醒来。她睡在自己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闹钟定在上午九点,但实际上八点四十分她就睁开了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十秒,然后伸手摸到手机,点开和“许池舟??”的聊天记录。昨晚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的“早点休息”,她没再回——不是不想回,是再回下去今天下午见面之前的话题就要被透支完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是她连续第三天见他。过渡班那三周都没有连续三天见过他——那时候隔着一个座位前后排,抬头不见低头见,但那是被安排好的,不算数。现在是假期,是两个人各自从家里出门、坐公交、推门走进同一家图书馆、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桌子前。是主动选择。
杨芘在厨房听见洛叶的房门响了,探头看了一眼。她女儿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深绿色的T恤,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比平时多花了两分钟打理。杨芘什么都没说,把煎蛋翻了个面。
“今天还去找同学写作业?”她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会不会下雨。
“嗯。还是昨天那个图书馆。”洛叶在餐桌前坐下,夹了一筷子青菜。
“哦,”杨芘把盘子放在桌上,“那个许池舟。”
洛叶筷子尖停在半空。杨芘说的是“那个许池舟”,用的是“那个”。不是“你那个同学”,不是“之前说的那个”,是直接叫了名字。这意味着杨芘不仅记住了他的名字,还把他放在了某个需要被单独标记的分类里。
“他成绩好,”洛叶低头喝粥,语气尽可能地平淡,“物理年级第一。”
“你昨天说过了。”
洛叶不再接话。杨芘也没追问,只是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女儿吃早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下午一点四十分,洛叶推开社区图书馆的门,风铃声响了一声。管理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报纸——三天下来,她已经从一个陌生人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忽略的常客。那个每天趴在桌上写作业的小学生今天没来,图书馆里比昨天更安静。
她刚走到靠窗的老位置,玻璃门又被推开了。许池舟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长袖,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那截干净利落的手腕。洛叶注意到他手里拎着的不是书包——而是一个白色的塑料购物袋,袋子上面印着附近那家超市的logo。
“你买了什么?”她问。
许池舟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购物袋放在桌角。没有回答。他从袋子里拿出两瓶矿泉水,两盒盒装牛奶,一袋吐司面包,一盒独立包装的小饼干。他把其中一瓶水和一盒牛奶推到洛叶面前,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橘子,也放在她那边的桌角上。橘子很圆,橘皮颜色很亮,一看就是仔细挑过的,把那些皮皱的、带疤的、不够好看的都留在了货架上。
“你今天没吃早饭。”他说。语气平淡,陈述句,像是在念一条已经确认了的事实。
“你怎么知道。”
“你在公交车上啃面包,今天换衣服多花了五分钟。按时间算,来不及。”
洛叶张了张嘴。“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监控。”她说。
许池舟没理她。他把剩下的东西在桌子侧边放好——他的水和她的水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牛奶盒上的吸管朝向一致,吐司面包的封口夹朝内。一切像被校准过的精密仪器,但他做这些的时候表情毫无波动,仿佛只是在执行一套早已写好的程序。
“许池舟。”
“嗯。”
“你是不是怕我饿死。”
他没有抬头。“概率很低。但可以预防。”
预防。洛叶撕开吐司面包的包装袋,心想这个词大概是这个人表达“担心”的最高级别了。他不会说“我怕你饿着”,他说“可以预防”——把关心包装成一个风险管理术语,这样说出来就不会显得太肉麻。她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他。
“我吃了午饭。”他说。
“那你买的这个。”洛叶摇了摇手里的面包。
“给你买的。”
洛叶把另一半也塞进了嘴里。
两点整。洛叶把活页夹翻到昨天未完的章节,许池舟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空白草稿纸放在她手边。在过去几天的相处里他们两个之间已经形成了一套无需言说的流程——她先做他昨天留的题,他在旁边看自己的竞赛书;她做到卡壳的地方会把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一寸,他接过去看,然后用铅笔在纸上写推导步骤;讲完,她继续做,他继续看。
今天这一章是电磁感应的综合应用。洛叶做到第三题的时候卡住了,不是不会套公式,是题目里多了一个她没见过的条件——导体棒在斜面上滑动,斜面本身在磁场里,还要考虑摩擦力。她把受力分析画了三遍,总有一个箭头不知道该往哪边标。
她把笔一搁,把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了一下。“这个斜面,凭什么又有摩擦力又有安培力。它不累吗。”
许池舟接过去,看了一眼她的受力分析图,沉默了两秒。“你的摩擦力方向和安培力方向标反了。”
洛叶探过身来看。他拿起铅笔,没有直接改她的图,而是在旁边重新画了一个斜面,用笔尖点着斜面体:“先用楞次定律判断感应电流方向,再用左手定则判定安培力方向。摩擦力是阻碍相对运动的,不是阻碍安培力的。”他说完抬头看她,发现她也在看他,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
“楞次定律的口诀是什么。”他问。
“……增反减同?”
“对。那你看这道题,磁通量在增大还是减小。”
洛叶低头看了一会儿。“增大。”
“所以感应电流的磁场方向应该——”
“相反。”她接上。
“然后左手定则。”
洛叶试着比了一下,手指在纸上画了两遍,然后“哦”了一声,语气里有种刚接通电路的通透感:“原来它们两个是一对——”她抬头看着他,“——反方向的。那我之前的图就全反了。”
许池舟没有说话,但他看她改完的受力分析图之后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那是他的“对”,不用说出来,她已经学会了读。
洛叶把这道题全部做完,搁下笔,往椅背上一靠。阳光从窗外移到了桌角,把她摊在桌上的草稿纸照得发亮。她拿起相机拍了几张窗外的梧桐树,然后放下相机,看着对面低头翻下一页的许池舟。
“许池舟。”
“嗯。”
“你国庆除了给我讲题,还有什么安排。”
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没有?七天假你全部在家写题?”
“竞赛在十一月。”他说。像在陈述一个客观时间表,但言外之意——不是不想安排,是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做。
洛叶没有再劝。她把桌上的橘子拿起来剥开,橘皮被撕开的瞬间一股清甜的香气散开。她剥好之后把橘子分成两半,一半推到他那边。许池舟低头看着那几瓣排列得不太整齐的橘子,没有立刻伸手。
“橘子也要讲效率吗,”洛叶说,“先吃不喜欢吃的,再吃喜欢的——橘子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他顿了一下。“喜欢。”
“那就先吃。”
他拿起一瓣放进嘴里。洛叶也吃了一瓣,橘子很甜,汁水在舌尖上爆开。她想,她和他在某些方面是反过来的——她习惯把最好的留到最后,他习惯把最好的先解决掉。但如果他们一起吃东西,他可以分到她那部分里最好的,她也可以分到他那一半。
三点半左右,图书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管理员在角落里整理书架,偶尔传来书脊轻轻磕在木架上的声音。洛叶把今天的练习量全部做完,合上练习册的时候活动了一下手腕。她正要开口说什么,听见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劈里啪啦的声音——密集,急促,像是无数小石子同时砸在玻璃上。
下雨了。
不是预告了很久的那种雨。这场雨来得毫无预兆——前一刻窗外还是明亮的秋阳,后一刻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天色骤然暗了两度,紧接着雨就泼下来了。雨点又大又密,砸在图书馆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落叶混合的气味。
洛叶转头看向窗外。街上的行人纷纷跑起来,有人在屋檐下躲雨,有人举着包遮住头顶。路边的梧桐叶被雨打落了一大片,金黄的叶子黏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像拓印上去的花纹。
“你没带伞。”许池舟说。
“你也没带。”
两个人沉默了一瞬。图书馆的关门时间是五点半,现在是三点四十,离关门还有将近两个小时。但雨势完全没有减小的迹象——不仅没小,反而越下越大,雨幕密得连对面的店铺招牌都看不清了。
四点十分。雨还在下。
四点四十。雨依然没有停,但稍微小了一点,从暴雨变成了中雨。
四点五十。管理员走到长桌旁边,语气抱歉地说今天准备提前关门,家里的窗户忘关了。洛叶和许池舟收拾好东西站在图书馆门口窄窄的屋檐下,面前是倾盆的雨幕。屋檐往外伸了不到一米,雨水顺着檐角流下来,在他们脚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沟。空气被雨水洗得冰凉,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
“这里离你家近,”洛叶把书包抱在胸前,“跑过去也就两百米。”
许池舟侧头看她。“你怎么办。”
“我跑过去。”她语气轻松,但目光扫了一眼自己脚上的帆布鞋。帆布鞋不耐水,踩两下就全湿了。
许池舟没有回答。他把自己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然后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连帽卫衣。他把卫衣抖开,往她那边递了一下。
“穿上。”
“你书包里怎么会有多的衣服。”
“前天洗的,忘了拿出来。”他把卫衣又往前递了一寸。洛叶接过来套在身上。他的卫衣在她身上大了一号,下摆盖过了她的校服外套边缘,袖子长到指尖,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手腕。衣服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她低头把拉链拉上。
“我数到三,一起跑。”他说。
“等等——”洛叶刚想说她还没准备好,他已经开始数了。
“一。二。三。”
两个人同时冲进雨里。雨比刚才看着更大,细密的雨线打在她头发上、脸上、肩膀上,她眯起眼睛跟着他的背影往前跑。两百米,在人行道上踩着积水,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裤脚。梧桐叶被雨水打落后像一枚枚金色的印记黏在地上,他们踩过那些叶子,一步一个水印,一步一声清脆的碎裂音。洛叶跟在许池舟身后,看着他穿过雨幕的背影——清瘦挺拔,步子很快,但身后永远保持着一个她两步就能追上的距离。她没有喊慢一点,他也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听她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