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修长有力,常年握剑、久经沙场的手。
哪怕沾满泥垢、刻意蜷缩,指骨依旧分明硬朗。
虎口处深浅交错的旧茧藏不住,是日复一日挥刃厮杀留下的烙印。
绝非普通士兵、底层流民所能拥有。
这般厚重规整的握剑茧,是只有常年统领军队,近身搏杀的高阶武者,才会留下的痕迹。
巡卫脚步一顿,眼底的松懈尽数褪去,瞬间覆上警惕的冷光。
“站直。”他沉声喝令,抬手按住了腰间刀柄,“北境哪一支驻防队?报上校尉姓名、驻防地界。”
问题层层收紧,句句戳在要害上。
罗恩心头微沉,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北境驻防派系繁杂、更迭频繁,想要随口搪塞不难。
可一旦对方细查核对,漏洞只会越露越多。
她依言缓缓直起身,却刻意放缓动作,装作伤病未愈、身形僵硬的模样,垂着眼低声报了一个早已覆灭的边境小队番号。
那支队伍三年前全员战死,无一人留存,死无对证,是最完美的托词。
可巡卫并未完全放下戒备。
眼前这人太过镇静,哪怕装作颓败麻木,周身那股沉敛的压迫感也藏不住。
那是久居上位、杀伐果断养出的气场,绝非底层残兵所能拥有。
“抬头,摘帽。”巡卫上前一步,步步紧逼,抬手便要去掀她的帽子,“颈间布带解开,查验腺体印记。”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空气骤然凝滞。
罗恩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褪去。
腺体是她最大的破绽。
顶级alpha腺体印记独一无二,是军部登记在册的铁证。
一旦暴露,便是百口莫辩。
布带之下,肌肤灼热刺痛,易感期的躁动被药剂强行压制,却依旧在疯狂翻涌,隐隐有冲破束缚的趋势。
只要布带被解开,她所有的伪装,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
巡卫的指尖越来越近,带着甲胄的冰凉寒意,距离她颈间的黑布带只剩寸许距离。院落里的呵斥声、哭喊声依旧嘈杂。
偏偏这间狭小的房间里,寂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罗恩的指尖微不可察地绷紧,小腿肌肉悄然蓄力。
靴筒内的短刃随时可以出鞘。
就在对方即将触碰到布带的刹那,穿堂晚风猛地卷过破败窗棂,带得屋内唯一一盏油灯剧烈摇晃。
橘色火光骤然明暗翻涌,凌乱黑影在墙面肆意拉扯。
伊斯还未入睡。
刚处理完两道暗中送出的密令,灯光摇曳之时他揉了揉鬓角。
连续月余在皇宫忙碌,今晚回到了凯佩尔府邸。
相较于兰伯特步步紧逼的朝堂困局。
来自家族的磋磨,从来都是他经年累月,更难挣脱的枷锁。
凯佩尔老公爵端坐主位,鬓发霜白,眉眼刻薄冷硬,是典型的老牌beta掌权者的模样。
他半生执掌家族权柄,信奉阶级秩序,笃信beta独尊的铁律。
一生最大的遗憾与耻辱,便是诞下了伊斯这个天赋卓绝、却生来是Omega的子嗣。
在帝国规则里,顶级贵族的子嗣理应是纯正beta。
承接家族权柄,延续朝堂势力。
而Omega,生来便是依附者,是附属品,是用以联姻交易的筹码。
绝无资格站在权力核心。
在老公爵眼里。
伊斯·凯佩尔从出生起,便是家族最大的污点。
“你倒是越发能耐了。”
老公爵缓缓开口,嗓音苍老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与鄙夷,指尖重重敲击着檀木桌案,震得案上茶盏轻轻震颤。
“议会风声传遍全城,兰伯特已经拿捏住你的把柄,三日之后便要彻底剥夺你所有职权。举国上下,人人都在看凯佩尔家的笑话,看我毕生打拼的基业,毁在你这个不安分的Omega手里。”
伊斯垂眸立在下方,身姿挺拔端正,不卑不亢。
无半分晚辈的局促。
亦无半分辩驳的急切。
从小到大,这类苛责与羞辱,他早已听得麻木。
幼时被锁在别院读书。
不许参与家族事务。
不许展露分毫才智。
只被教导温顺、隐忍、安分联姻。
做一个合格的、供家族交易的Omega。
旁人艳羡他生来便是顶级贵族子嗣。
唯有他清楚,自己在父亲眼中,从来只是一件不合格的器物。
是家族族谱上最刺眼的耻辱印记。
“我问你。”
老公爵抬眼,锐利的目光死死锁住他,语气愈发冷厉。
“当初你截下罗恩·布莱德的兵变成果,登顶摄政王位,我便告诫过你,Omega不该握权、不该涉政、不该与朝堂老牌beta贵族为敌。你偏不听,如今身陷囹圄,名声尽毁,险些拖垮整个凯佩尔家族,你可知错?”
伊斯抬眸,清隽的眉眼间覆着一层浅淡的冷寂,声线平稳无波。
“父亲,时代早非旧日模样。beta独掌大权的僵局积弊太深,贵族割据、民生凋敝、边关动荡。若一味固守旧规,凯佩尔家族只会随之覆灭。”
“规矩轮得到你一个Omega来改?”老公爵陡然低声怒斥,语气极尽嘲讽,“你本该安安分分接受婚配,诞下纯正beta子嗣,安稳度过一生,替家族换取政治筹码。偏偏野心勃勃,妄图越俎代庖,执掌朝堂权柄。如今落得被弹劾,被全城非议的下场,纯属自作自受。”
字字诛心,没有半分父子温情。
只剩阶级偏见与极致的鄙夷。
伊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色,转瞬即逝。
他早已不指望从这位父亲身上得到半分认可。
这么多年,他隐忍筹谋,步步为营,一点点蚕食家族权力。
掌控独家药剂配方,收拢家族人脉、产业、朝堂联络。
早已悄无声息将老公爵彻底架空。
在如今的凯佩尔家族,老公爵只剩一个空悬的名头。
所有实权、命脉、底蕴……
尽数握在伊斯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