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逊被姜维扣在身前,脊背贴着对方温热的衣襟,风灌满了宽大的衣袍,吹得人头眼发凉。他微侧头,回望那方僵持的官道残局,曹丕的脸色灰白如死。
直跑出百十里地,姜维才勒马停下。
一下马便道:“早听丞相说司马懿这老狐狸精于算计,今日算是见识了。杀曹植构陷甄姬,他倒是分毫脏水不沾半点风险不担,所有骂名祸端,都想推到我们头上。”
百十里外,许都的轮廓已模糊成灰调的虚影,可那座城池里翻涌的风雨,却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在两人心头。
而他们仓促逃离的那处官道,此刻,风雨滔天。
曹丕僵立原地,不发一语,眼底是滔天的怒意。
风吹动甄姬散乱的裙摆,脸上的白纱早已被泪水浸湿。她胸口抵着锋利的短刃,只需稍一用力,便是血溅当场。
“陛下。”甄姬声音嘶哑,字字泣血,“臣妇从未负过大魏,从未负过陛下,唯独愧对子建。你许诺留他性命,我便安分守己,居于深宫,可你如今,竟要赶尽杀绝!”
“不必求他。”曹植声音沙哑,带着彻底的绝望,“怪就怪我生于曹家。我这一生,争也输,不争也输,早已是定局。”
一旁的司马懿静静伫立,垂眸敛目,面上无半分波澜。
他方才刻意出言发难,字字句句都在挑动曹丕的猜忌之心,而此刻缄默不语则是将所有的决定权,尽数交还曹丕手中。
这便是他最高明的地方。
所有算计皆藏于暗处,所有决断皆出自君王之口。他日追查起来,他司马懿劝谏有功、忠心耿耿,无半分过错。
曹丕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南方官道,眼底阴云密布,沉声开口:“那两个人呢?”
身后竟无一人敢答。
方才那两人抽身逃离的速度太快,快得猝不及防,连射手都没反应过来。
司马懿适时抬眼,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蜀吴二将,深夜涉足大魏储嗣纷争,意图不明,如今畏罪潜逃,心中定然有鬼。”
一句话,直接给姜维、陆逊的行径定了性。
原本只是司马懿私下托付的人情纠葛,瞬间变成了蜀汉、东吴暗中插手魏室内政,觊觎大魏权柄。
曹丕脸色愈发难看,心底的猜忌彻底生根发芽。他不信世间有如此巧合,两国将领同时入许都,同时牵扯进他与曹植的储位之争。
“传令下去!”曹丕声音冰冷,带着帝王的杀伐之气,“封锁四方要道,追查二人行踪。另外,将临淄王即刻禁足,撤除所有优待,严加看管,永世不得出封地半步。”
话音落下,他目光死死盯住身前的甄姬,“至于甄氏。深夜私出皇城,私会废王,失仪悖礼,禁足长乐宫,非诏不得出。”
“孤劝你不要以卵击石。”曹丕冷冷地看着甄姬的眼泪滑落,“否则,临淄王能不能活着,就不好说了。”
当啷一声,甄姬手中的短刃掉地,场中尘埃落定,风波落幕。
司马懿立于晚风中,看着曹丕冷脸转身离去,侍卫上前押走曹植、甄姬,他微微欠身,始终是恭敬臣子的模样。
如今,曹植被彻底圈禁,再无争储可能,曹氏宗室势力大损;甄姬失宠禁足,后宫势力重新洗牌;曹丕心中对蜀吴的猜忌根深蒂固,日后边境必生嫌隙。
他想要的,尽数达成。
而他自己,干干净净,置身事外。
待到曹丕的马车行远,司马懿方抬眼,望向南方的路,“倒是两个聪明人。”
及时抽身,也带走了那把剑,这场博弈,还没有结束。
另一边,往南的管道上,两个人骑马又跑了近两个时辰,马先撑不住了,嘴角直冒白沫,腿打晃,再跑下去要倒在路上。他们在一个镇子边停下来,去寻卖马的商家。
陆逊左胸的伤口又开始渗血。马跑的时候不觉得,停下来才感觉到一阵阵的疼。他没说什么,默默把手按在伤口上。姜维把马拴在路边一棵枯树上,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还是决定先找医馆。
医馆在镇子东头,一间矮房,门楣上挂着一块看不清字的旧匾。大夫年老,白日里也戴着一顶破毡帽,正坐着打盹。姜维推门进去,老头醒过来,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陆逊左身渗出的血,指了指里间。
陆逊跟他去里面坐下,老头把布条解开,看了一下伤口又裂了,老头替他简单处理了下,上了药粉,用新布条缠好。
“这是箭伤。箭头上有倒钩,拔的时候伤到了骨头,伤口反复裂开,里面已经化脓了。我这小地方,没有好药。你们得去名称大州,找有名的伤科郎中。再拖下去,左边胳膊都保不住。”
陆逊自己倒没什么反应,姜维嗯了一声,又问了老头很多,然后花钱买了不少药,并打听了卖马的铺子在哪。
两个人到了马铺已是中午,姜维上来就要两匹好马,老板报了价,虽略高于市场价,但姜维看了眼陆逊的左胸,没再浪费时间还价,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递给老板,就去牵马。
又跑了百来里,路在这里又分了,往东南是回吴营,往西南是去蜀国。
“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我回去把剑交给丞相,你回东吴去。”
陆逊嗯了一声,只说你一路小心,便要打马前行。
“陆伯言,”姜维又叫住他,“你有没有想过,不回去了?”
陆逊摇头,“我说过了,我不会背叛吴侯。”
他抬起头,看了姜维一眼。姜维的眼里布满血丝,这几天他都没睡好,每一天都在赶路,都在谋划。
“也好,”姜维自嘲地动了动嘴角,“你回吴侯处治好你的伤,也好。蜀国也没这么好的条件。”
前路殊途,各为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