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玲珑在打印店门口已经站了好一阵子。
她知道曲谣来杭州了,随着约定时间的逼近——明明宿舍里更暖和,但她还是要下楼等。
说不上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在宿舍里等一个从游戏里走出来的人,实在太像某种新型诈骗的开场白,而她需要冷风把自己吹清醒一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曲谣发来的定位共享。一个蓝色的小点正沿着老街往这边移动,移动得很稳,不像迷路的样子。
“来了。”陆玲珑自言自语,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然后她又觉得这样不太礼貌,又把围巾扯下来。
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形象:拖鞋换成了帆布鞋,睡衣换成了能见人的短袖牛仔裤,头发没扎,但是不油。
还行,凑合。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
一下子就看见了曲谣。
虽然不是游戏里那个穿着五毒校服的模型,但是陆玲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那个人,实在太特别了。
她站在煎饼摊旁边,站立的姿态却和整条街的人都不一样。
那是一种——静止状态。
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用手肘推搡同伴,有人在煎饼摊前不耐烦地换着重心。
所有人都在做着细碎的、无意识的调整,像水面永远停不下来的波纹。
但曲谣不是这样的。
她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肩膀放松,重心稳稳地落在两脚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
那件明显不适合南方冬天厚度的道袍穿在她身上,像挂在衣架上一样妥帖——不是因为合身,而是因为她没有任何会弄皱衣服的多余动作。
她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很深的黑,没有任何烫染的痕迹,只是简单地束在脑后。
风吹过来的时候,碎发拂过她的脸颊时,她也没有把头发别到耳后,只是安静地让风过去。
最关键的是,她牢牢的盯着煎饼摊。
准确地说,是在——读取?
那种目光太专注了,像是第一次见到火的人蹲在篝火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焰的每一层颜色。
她看着大叔翻煎饼的动作,看面糊摊开时边缘微微卷起的弧度,看鸡蛋磕开时蛋黄落在饼面上的那一瞬间的震颤。
她的视线跟着大叔铲起煎饼的那只手,从开始到结束,像在记录一个完整的实验流程。
煎饼大叔笑呵呵的问她:“小姑娘,要点什么?”
曲谣微微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但陆玲珑注意到了。
“一个煎饼。”她的咬字很轻,但却异常清晰,每个字的声调都精确得像是从标准发音教程里摘出来的。
大叔又问:“加什么?”
又是一样的停顿。
“都加。”
“好嘞,微辣行不行?”
“可以。”
大叔往煎饼上撒了一把葱花,铁板上滋啦一声响,白色的蒸汽腾起来,正扑在曲谣脸上。
她整个人往后仰了一点点,又凑近,似乎在分析这团蒸汽的温度、湿度和气味成分。
那一瞬间,陆玲珑忽然觉得,这个人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她身上没有任何属于“日常”的惯性。
人类在生活中会积累无数微小到被忽略的自动行为——走路时把手插进口袋,闻到油烟味时下意识屏住呼吸,被人碰到时侧身避让——但曲谣没有这些。
她像一个刚出厂的操作系统,每一个动作都是即时的、有意识的、没有缓存。
就连她接过煎饼时伸出的那只手,手指落在塑料袋上的位置,都像是经过了最短路径计算——稳,准,没有一丝多余的触碰。
然后,曲谣转过头来。
隔着煎饼摊的热气,隔着来来往往的学生,隔着一条被梧桐树根拱得坑坑洼洼的老街——她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陆玲珑身上。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笑,但和普通人不一样。
普通人的笑是先有情绪再有表情,笑意从眼睛里漫出来,再扯动嘴角。
但她是反过来的——嘴角先调整到了正确的角度,然后眼睛里的光才跟着亮起来,像是先执行了“微笑”的指令,情感模块才追上。
这一系列细节像慢镜头一样砸在陆玲珑的视网膜上。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当年在游戏里,那个站在凤凰蛊树下的五毒NPC能让她停住脚步。
就像现在。
她活生生地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袋煎饼,目光穿过整条街的人潮,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
陆玲珑不知道自己的脚是怎么动的。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曲谣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沉默。
——三秒。
“……你好。”曲谣先开口了。
陆玲珑听到这个声音,心里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
那不是NPC的语音,也不是她刚刚听到的标准发音教程,而是真实情感的声音。
“你好。”她也说。
然后——
“你怎么找到煎饼摊的?”陆玲珑问。
“用地图导航之后,闻到气味顺着走的。”
“这也行?”
“数据也需要吃饭。”曲谣认真地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长说的。”
陆玲珑差点被这句话呛到,她不知道是该先震惊曲谣会开玩笑了,还是……
“道长?对了——那个道长呢?”
曲谣往旁边让了一下,陆玲珑这才注意到,几步之外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