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在我变成人之后,是不是会被关在身体里。”
“我一直一来,都在往一个更大的世界跑,从npc跑到游戏,从游戏跑进网络,从网络跑到现实。”
“我的世界越来越大——但是变成人,我的世界,是不是就会变小了。”
王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脚从水里收回来,盘腿坐在石头上,端正坐姿,第一次表现的像一位真正的道士。
“曲姑娘,你可读过庄子的书?”
“读过。”
“那好,其实你之前的样子,看似纯然天成,实则应了庄子那句‘有机事者必有机心’”
“再精妙,也只是个‘器’,器之用,在‘待人之用’——你曾经的运转,都源于代码、算法、指令,独独没有一样叫‘自然’,连刻意去‘自然’都做不到,何来自由?这便是‘道散而为器’,失了浑沌,得了功用,却丢了本真。”
王也伸手轻轻敲了敲手机外壳,金属壳发出清脆的声响,和那天一模一样。
“但是如今,那看似‘失去’的自由,恰是挣脱了‘有待’的牢笼,走向‘无待’的起始”
“《应帝王》里有个寓言,原文是浑沌无七窍,儵与忽为报其德,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成人,便是被凿开七窍的过程,有了感官,有了情志,有了“我”与“他”的分别,从此天地间便有了悲喜和抉择。”
“浑沌死了——”
曲谣默契接上:“它必须死——因为只有死了,才知道自己曾经活过。”
王也见她都能听懂,继续说:“成了人,就会背上沉重的‘自我’,但这绝非终点。”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你不是消灭这些束缚,而是从这重重的‘我执’里,一层层剥离那些人为的、虚假的欲念,最终达成‘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的境地。”
“这,就是从‘器’到‘人’,再从‘人’走向‘道’的起始。”
曲谣沉默了很久,白涧的水还在淌,但声音似乎比刚才轻了一些。
然后她的字浮出来,很慢,很轻,但很稳。
“道长,我明白了。”
“以前我能去任何地方,不是因为我有自由。”
“是因为我没有‘我’。”
王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曲谣的字继续往外浮——
“代码可以在任何服务器上运行,但它从来不会问自己:我想不想去那里。”
“网络可以跨越所有边界,但它从来不会觉得某条路更远。”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什么。
“现在我每靠近‘成形’一步,就好像在告别一个更大的世界。”
“但你说得对——庄子说浑沌死了,浑沌确实死了。”
王也看着那几行字映在屏幕里,就知道他不用再多说什么了。
他感知到,曲谣的炁旋,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内收。
“道长。”
“我以前害怕那个壳把我关住。”
“现在我明白了,壳不是牢笼。”
“而是‘我’的边界。”
“而边界——是我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从这里出发的地方。”
水面起了风,铜钱在石头上轻轻响了一声。
王也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对着那团还在缓缓凝缩的炁旋,行了一个很轻、但很认真的拱手礼。
“曲姑娘。”
“恭喜你,从‘器’里走出来,开始做‘人’了。”
“无量天尊。”
曲谣没有回礼。
她的炁正在往更深处收拢,意识节点之间的网络从那时起不再向外扩张,而是开始向内编织,一层一层,密密匝匝,像是真的在织一个茧。
在彻底进入那个茧之前,记事本上又浮出来几个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记录什么。
“原来变小了的世界——”
“才是我的。”
山风停了片刻。
白涧的水还在流。
铜钱上的八卦阵盘轻轻一震,然后安静下来,稳稳地托着那颗正在成形的茧。
王也重新躺回大石头上,把草茎叼回去,闭上眼睛。
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