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尘是被一只爪子踩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只四斤半的黑猫精准地踩在了胸口正中央,小肉垫不偏不倚地按在他心口的位置,力道不重,但趾甲微微收着,像在做某种试探。
他睁开眼,看见一双金色的瞳孔正盯着他,表情严肃,仿佛在审视一个不合格的窝。
芋圆歪了歪头,尾巴尖慢悠悠地卷了一下,然后整只猫往下塌,肚皮贴上段尘的胸口,发出一声细长的"喵"。
旁边传来一声极低的笑。
段尘偏过头,看见訾眠侧躺在他左手边,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悬在半空,指尖正沿着芋圆的脊背慢慢地摸。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訾眠的手指和芋圆的背脊都照得发亮。
"它又踩我。"
"它在选位置。"訾眠说,语气像在解释实验数据,"你心跳那个点最稳,它喜欢。"
"你怎么知道它喜欢?"
"它每天早上都踩同一个位置。"
段尘看了一眼胸口那团黑色的毛球。芋圆已经打起了呼噜,小身体一起一伏的,震得他心口发麻。
"那是因为你每天早上都把门开着让它进来。"
訾眠没否认,手指从芋圆背上滑过去,碰了一下段尘睡衣领口露出来的锁骨。那个触碰很轻,像是不经意的,但段尘知道不是。訾眠的"不经意"从来都是算好的。
他伸手抓住那只手,按在自己锁骨上,不让它跑。
訾眠看了他一眼。
"你的手凉。"段尘说。
"嗯。"
"放这里暖一下。"
訾眠没动,手就搁在那里。掌心覆着段尘的锁骨,指尖碰到颈侧的皮肤,那里有一道极细的银色纹路,从耳后延伸到锁骨窝。镜界的印记已经淡了很多,但不会完全消失,像愈合的瓷器裂纹,偶尔换季时会隐隐发痒。
訾眠的拇指在那道纹路上按了一下。
段尘吸了口气。
"又痒?"
"不痒。"
"你的呼吸频率变了。"
"你是不是什么都要精确到小数点?"
"不需要监测,"訾眠说,"听得到。"
段尘瞪了他一眼,但没把他的手推开。
这时候卧室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爪子声,紧接着一团棕黄色的毛球冲了进来,尾巴摇得像装了马达,直接跳上床,一屁股坐在了段尘的腿上。
"麦芽!"段尘的腿被坐实了,闷哼了一声。
是那只金毛混血的幼犬,三个月大,耳朵还没完全立起来,但已经学会了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来表达热情。它冲着段尘的脸舔过去,尾巴抽在訾眠的小臂上,啪啪响。
訾眠把小臂收了回来,面无表情地擦掉口水。
"你选的狗。"
"你选的猫。"
"我的猫不会把口水糊人一脸。"
"你的猫每天早上五点五十三分踩我胸口。"
訾眠顿了一下:"它比你准时。"
段尘看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过分。嘴上永远不说什么好听的话,但连猫每天几点踩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翻了个身,把芋圆从胸口上小心地捧下来放在枕头上,然后整个人朝訾眠那边滚过去,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你身上暖和。"段尘闷声说。
訾眠没说话,手臂收拢,把段尘圈进怀里。手掌按在他后背上,沿着脊柱慢慢地摸下去,经过那几道比较深的银色纹路时指尖稍微用力,像在确认它们没有变化。
段尘的腿缠上訾眠的小腿,整个人像一只大型犬一样赖在他身上。
訾眠的手从他的后背移到后颈,指尖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慢慢地揉。
段尘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呼吸扫在訾眠的颈侧,热的。
"心跳快了。"訾眠说。
"你就不能装没发现吗。"
"装不了,"訾眠的掌心按着他的后背,"太明显了。"
段尘抬起头,鼻尖几乎碰到訾眠的下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很近,近到段尘能看见訾眠眼睫毛上那一点晨光。
他没动,訾眠也没动。
然后訾眠的手指在他的后颈收紧了一点,微微用力,像在拉一根线。
段尘被那个力道带着,往前倾了一寸。
訾眠吻了他。
很轻,嘴唇碰嘴唇,只停了一秒就移开了,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段尘的耳朵尖红了。
他愣了两秒,伸手捂住自己的嘴,整个人缩回訾眠的颈窝里,耳朵烫得像烧着了。
訾眠的胸口微微震了一下,很短,像是一声压在喉咙底下的闷笑。
"你笑什么。"段尘闷声说。
"没笑。"
麦芽见两个人都不理自己,呜咽了两声,转而扑向訾眠的手臂。訾眠用另一只手按住它的脑袋,不动声色地把它拨到床尾。
芋圆从枕头上抬起头,金色瞳孔扫了一眼那只蠢狗,然后优雅地翻了个身,把肚皮露给段尘,意思是你可以摸,但别摸太久。
段尘伸手摸了两把芋圆的肚皮,又缩回来搂住訾眠的腰。
"今天周六。"
"嗯。"
"不用出门。"
"嗯。"
"你可以继续睡。"
訾眠低头看了他一眼。段尘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只发红的耳朵尖。
"睡吧。"訾眠说。
段尘闭上眼,又把脸往訾眠的颈窝里蹭了蹭。
訾眠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手臂收紧了一点,把他整个人裹住。
阳光从窗帘缝里慢慢变亮。芋圆蜷在枕头上打呼噜,麦芽趴在床尾咬自己的尾巴。两个人挤在一起,呼吸逐渐趋于同一个频率。
大约九点钟,段尘被咖啡的味道叫醒。
准确地说,是被訾眠塞到他鼻子底下的那杯咖啡叫醒的。美式,不加糖,杯壁上还带着热气。
"起来吃饭。"
段尘眯着眼坐起来,看见訾眠已经穿好了衣服,深灰色的家居裤和白T恤,头发还没整理,额前有一撮翘着。他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正在翻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的镜片上。
"你几点起的?"
"七点。"
"你睡了吗?"
"睡了四个小时。"
"够吗?"
"你问过很多次了。"訾眠把咖啡递给他,"够了。"
段尘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苦味让他清醒了一点。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手小指,那个关节还是微微有些僵硬,阴天的时候会更明显。康复科的医生说这是后遗症,不会完全恢复,但也不会恶化。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他刚站起来,訾眠就走了过来,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侧,稳了一下。
"我能走。"
"嗯。"訾眠的手没收,指尖在他腰侧那道银色纹路上停了一秒,然后顺着纹路的方向轻轻划了一下。
段尘的腰缩了一下。
訾眠若无其事地收了手,转身走出卧室。
段尘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人分明是故意的。
客厅里,麦芽正在追自己的尾巴转圈,转了七八圈之后一头撞上了茶几腿,发出一声闷响。芋圆蹲在书架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蠢狗,眼神里写满了不屑。
"你把芋圆放那么高干什么?"
"它自己跳上去的。"
"它下不来怎么办?"
"它昨天跳下来了。"
段尘靠在厨房门框上,端着咖啡看这一幕。芋圆正用爪子拨弄书架上的一个相框,那里面是一张照片:段尘站在大学的银杏树下,旁边是訾眠,两个人没有看镜头,訾眠的手搭在段尘的肩膀上,段尘的耳朵是红的。
那是重逢后第二个月拍的。段尘不记得拍照时的具体情境,但他的身体记得訾眠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的重量。
"过来。"訾眠说。
段尘走过去。走到訾眠面前的时候,訾眠伸手把他的衣领正了正,手指碰到锁骨上的纹路,停了一下,没有收回去,而是顺着纹路的弧度慢慢摸到了颈侧。
段尘的呼吸停了半拍。
訾眠的手指在他的颈侧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捏了一下他的耳垂。
"领子歪了。"
"你早上整理衣服的优先级是领子?"
"你的领子歪了会影响我。"
"影响你什么?"
訾眠没回答。他捏着段尘耳垂的手还没松开,拇指在上面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才放手,转身走进厨房,开始煎蛋。
段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耳朵上被捏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不说"我想看你好看"或者"你领子歪了我看着难受",他只会说"领子歪了"和"过来",然后把一切整理好,像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里,永远藏着一点不该有的温度。
但段尘知道那不是小事。訾眠整理他的领子,和訾眠按住他后颈的纹路,和訾眠把外套搭在他肩上,是同一件事。
"你煎蛋放盐了吗?"段尘跟进厨房,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没有。你的口味。"
"你不喜欢淡的?"
"你的口味就是我的口味。"
段尘拿着咖啡杯愣了一下。訾眠说这话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多离谱。或者说,他意识到了,但觉得这是事实,不需要特殊语气。
段尘放下杯子,走过去,挤到訾眠身旁,肩膀靠着他的肩膀,歪着头看他煎蛋。
"你呢?你吃什么?"
"麦片。"
"你每天早上都吃麦片?"
"嗯。"
"不腻吗?"
"不腻。"
段尘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我明天给你做别的。"
訾眠的手顿了一下,铲子在锅里停了半秒。
"你会做饭?"
"搜救犬训导员的基本功,野外生存训练的时候学的。"
"做给狗吃的。"
"做给人吃的。"段尘侧头在他肩膀上轻轻咬了一下,"做给你吃的。"
訾眠没说话,但他把段尘的煎蛋翻了个面,动作比刚才轻了一点。
段尘挨着他的肩膀不肯挪开,脸偏向他那一侧,鼻尖蹭着他耳后的皮肤。訾眠的体温从衣服底下透过来,干燥的、稳定的,像一面墙。
"你挤到我了。"訾眠说。
"不要盐。"
"你的口味。"
"那也不要。"段尘的手从旁边伸过去,拽住了訾眠的衣袖,"就这样待一会儿。"
訾眠没有挣开。他单手翻着煎蛋,另一只手伸到身侧,覆上了段尘拽着他衣袖的那只手,拇指按在段尘的虎口纹路上,慢慢地画了一个圈。
段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麦芽循着煎蛋的味道冲进厨房,趴在段尘的腿上,尾巴抽打着橱柜门。芋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架上跳下来了,蹲在厨房门口,用一种"我闻到了但我不会承认我想吃"的姿态舔了舔爪子。
"它们也想吃。"段尘说。
"猫不能吃人的食物。"
"一点点?"
"不行。"
"狗呢?"
訾眠低头看了一眼趴在段尘腿上的麦芽,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正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煮一块鸡胸肉给它。"
段尘笑了:"你的底线退让得真快。"
"没有退让。鸡胸肉是合理饮食。"
"那你为什么不喂芋圆?"
"芋圆不需要讨好。"
段尘从冰箱里拿出一块鸡胸肉,放进小锅里煮。麦芽蹲在他的脚边,尾巴摇得整个身体都在抖。芋圆蹲在门口,装作不在意,但耳朵朝着煮肉的方向转了一下。
段尘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麦芽,又看了一眼门口的芋圆。
"你觉得它们开心吗?"
訾眠看了他一眼。
"有地方住,有东西吃,有人摸,"訾眠说,"开心。"
段尘把煮好的鸡胸肉撕成小块,分成两份,一份放进狗碗里,一份放进猫碗里。麦芽埋头苦吃,三秒清空。芋圆优雅地走过去,嗅了嗅,叼起一块,嚼了嚼,然后又叼起一块。
"看,它也吃。"段尘说。
"它只是不想让狗觉得自己特殊。"
段尘笑着把碗收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餐桌上的两个盘子、两杯咖啡、一小碟麦片。
"我们像不像一家三口?"
"不像。"
"哪里不像?"
"你说三口。"訾眠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加上我,是四口。"
段尘看着餐桌发了一下呆。
锅里的水还冒着热气。麦芽在舔碗底。芋圆在舔爪子。訾眠在往麦片里倒牛奶。
他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
阳光照在餐桌上,照在那些盘子碗筷上,照在訾眠的侧脸上。
很普通的一个早晨。
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也会一样。
吃完早饭,段尘去阳台浇花。
阳台不大,但段尘硬是塞了七八盆绿植进去。薄荷、罗勒、一盆叫不上名字的多肉,还有一棵柠檬树苗,是他上周从花市淘回来的,叶子还只有几片。
他蹲在柠檬树苗前面,用手指碰了碰那几片嫩叶,确认土壤的湿度。
訾眠从客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新泡的茶,靠在阳台门框上看他。
"你每天都要摸那棵树?"
"我在看它长没长。"
"你上周也这么说的。"
"上周它确实没长。"
"这周呢?"
段尘仔细看了看,然后很认真地说:"长了一片叶子。"
訾眠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走过去,蹲在段尘旁边,把茶杯放在地上。然后他伸手,把段尘脸上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碎叶子摘下来,指尖顺带碰了一下段尘的脸颊。
段尘偏头看他。
訾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头,极快地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段尘愣住了。
"有面包屑。"訾眠说。
"……我刚吃的是煎蛋,哪来的面包屑。"
訾眠站起来,拿起茶杯走了。
段尘蹲在柠檬树苗前面,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耳朵又红了。
芋圆从阳台的猫爬架上跳下来,轻盈地落在段尘肩膀上,尾巴扫过他的脸。段尘侧头看它,芋圆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耳朵,然后跳到柠檬树苗旁边,嗅了嗅土。
"别刨。"段尘把芋圆抱开。
芋圆不情愿地叫了一声,窝进段尘的怀里,爪子按在他的胸口上。
麦芽从客厅冲出来,看见段尘怀里抱着猫,立刻不干了,呜咽着往段尘腿上扑。段尘被一猫一狗夹击,差点坐到地上。
"訾眠,帮一下。"
訾眠走过来,把芋圆从段尘怀里捞出来,单手托着。芋圆在他怀里待了三秒,然后用爪子推了一下他的下巴,跳到地上,优雅地走回猫爬架。
"它只让你抱三秒。"段尘说。
"它知道我不是你。"
"那你还去捞它?"
"你被夹住了。"訾眠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天气。
然后他伸手拉住了段尘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段尘还没站稳,就被訾眠顺势拉进怀里,两个人的胸口撞在一起。
訾眠的手臂环住他的腰,收了一下。
"站稳了?"
段尘抬头看他。很近,近到能看见訾眠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的光。
"站稳了。"
訾眠松开他,蹲下来检查柠檬树苗。段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还快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訾眠的手刚才按过的那个位置还在发烫。
"你为什么种柠檬?"訾眠蹲在地上问。
"可以泡水喝。"
"你不喝柠檬水。"
"你喝。"
訾眠抬头看了他一眼。
段尘没看他,低着头在拨弄树苗的叶子,耳朵尖微微发红。
"你最近喝水太少了,"段尘说,"光喝咖啡不行。泡点柠檬水,至少能骗自己喝了两杯。"
訾眠站起来,伸手碰了碰那片新长出来的叶子,很嫩,碰一下就晃。
"好。"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段尘。两个人站得很近,阳台上空间不大,柠檬树苗的叶子就在訾眠的手肘旁边。
訾眠看了段尘两秒,然后抬起手,掌心按在段尘的后脑勺上,把他拉过来。
段尘的额头撞上了訾眠的肩膀。
不是撞,是訾眠按着他撞的。
訾眠的下巴搁在段尘的头顶上,手臂环着他的后脑勺,拇指在他耳后那道纹路上慢慢地按。
"你在发抖。"訾眠说。
段尘没回答。他攥着訾眠腰侧的衣角,手指攥得很紧。
他不是在发抖。他是在忍着不把脸埋得更深。
芋圆在猫爬架上看着他们,尾巴卷了一下。麦芽在他们脚边转了两个圈,最后趴在段尘的鞋子上,不走了。
下午,段尘去了康复科。
这是每周三次的固定行程。訾眠本来想开车送他,但段尘说走路过去就行,二十分钟,刚好当锻炼。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訾眠叫住了他。
段尘回头,看见訾眠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
"怎么了?"
訾眠走过来,伸手整理了一下段尘的衣领,然后低头,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
很快,很轻,像碰了一下就跑。
段尘愣住了。
旁边有遛弯的老太太经过,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走了。
"你……"段尘的声音有点哑,"大白天的。"
"嗯。"訾眠退后一步,"路上小心。"
他转身往回走了,背影和平时一样,步伐稳定,脊背笔直,看不出任何异常。
段尘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