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教练的视线从夏星禾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缓缓移开，没有立刻答应她的请求，而是看向了身旁的周凯。

他需要一个更客观，更具前瞻性的意见，而这位省队下来的见习助教，恰好代表了更高层面的视角。

周凯没有回避，他合上手中的战术记录本，向前走了一步。

他没有先下结论，而是用一种专业的口吻，开始复盘刚才的比赛：“张教练，刚才这场教学赛，我简单记了几个数据。陈梦在后半段的防守成功率是百分之七十八，其中，利用强下旋迫使夏星禾回球质量下降，或直接失误的次数，占了她所有得分的百分之九十。”

他翻开本子，指着上面潦草却清晰的图示：“更关键的是她的防守覆盖面积。因为常年独自练习，她的步法虽然不系统，但范围极大。一旦形成肌肉记忆，加以系统化训练，她有潜力成为一名全台型的防守悍将。这种打法在队内训练可能显得格格不入，但在正式比赛中，尤其是面对那些节奏快、变化少的抢攻型选手时，很容易成为打乱对方节奏的‘奇兵’。”

周凯的分析冷静而精准，每一个词都敲在了点子上。

“奇兵”两个字，更是让张教练那古井无波的眼神里，泛起了一丝涟漪。

“所以你的意思是？”张教练沉声问道。

“我同意夏星禾的观点，这是一个‘可能性’。我建议，可以给陈梦一个观察期。”周凯看向夏星禾，语气变得严肃，“但前提是，夏星禾必须兑现她的承诺。市青少年锦标赛前四，这是硬指标。如果她做到了，证明她的训练方式和判断力都经得起考验，那么我们就有理由在她看好的人身上投入资源。如果她做不到，那就证明一切都只是纸上谈兵，所有提议作废。”

这是一个将两人暂时捆绑在一起的折中方案，既给了天才一个证明自己的舞台，也为璞玉留下了一线生机，同时又没有打破教练组的规矩。

张教练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整个副馆安静得只听得到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最后，他终于点了点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夏星禾：“好。就按周助教说的办。市赛前四，兑现了，我亲自给陈梦制定削球手的训练计划。兑现不了，你和她，都给我老老实实回去练基础攻球。”

一言既出，尘埃落定。

人群散去，但这场教学赛掀起的波澜却远未平息。

陈梦呆立在原地，像是还没从这戏剧性的转折中回过神来，直到夏星禾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浑身一激灵。

当天深夜，训练馆早已熄灯。

夏星禾刚洗漱完回到宿舍，门口就出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陈梦。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毛巾，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才站在这里。

“夏星禾……”她一开口，声音就控制不住地哽咽了，“谢谢你。但是……但是你不用为我赌这么大的，万一……万一你……”

市赛前四，对于一个正在调整技术、状态不稳的队员来说，难度有多大，她心里清楚。

她害怕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希望，会成为拖垮夏星禾的沉重枷锁。

“我不是为你赌。”夏星禾打断了她，脸上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柔和，“我是为‘可能性’赌。赌一种打法不应该被轻易放弃，赌一个有特点的运动员值得被看见。而且，”她话锋一转，眼神里透出强大的自信，“我相信自己。”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梦的肩膀，这个充满了力量和信任的动作，让陈梦瞬间愣住了。

温暖的触感从肩头传来，仿佛一股暖流涌入心中，驱散了长久以来的阴霾和自卑。

她再也忍不住，眼圈瞬间通红，泪水无声地滑落。

这一次，不再是屈辱和绝望，而是被认可和感动的泪。

第二天，教练组的例行小会上，气氛却显得有些凝重。

王副教练将手中的训练表重重地拍在桌上，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张教，我不同意！这简直是胡闹！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可能性’，就为一个排名垫底的队员开绿灯？这是在纵容个性和浪费队伍的宝贵资源！夏星禾自己都还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拿她的成绩去做担保，更是儿戏！”

然而，这一次，张教练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附和他。

他被周凯那套精准的数据分析，以及夏星禾在比赛中那一句句超越年龄的“战术解说”给深深触动了。

作为主教练，他比谁都清楚，一成不变的训练模式，培养出来的只会是流水线产品，而真正能在顶尖赛场上脱颖而出的，往往是那些拥有独特武器的“怪才”。

他抬起眼皮，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争议暂时搁置。一切，等市赛结果出来再说。在此之前，维持现状。”

王副教练脸色铁青，他知道张教练一旦做出决定就不会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