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全部结束的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焦虑,不是兴奋。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十五年了。
这十五年来,我每天睁开眼睛想的是案子,每天闭上眼睛想的还是案子。
查资料、写报告、跑现场、审嫌疑人——这些事占据了我生命中的每一天。
现在,忽然没有了。
就像是走了很久的路,忽然到了终点。
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凌晨三点,我放弃了睡觉的尝试,披上外套出门。
开车去了经侦支队。
门卫老张看到我,有些意外:“沈队,这么晚了还来加班?”
“睡不着,来看看。”
他点点头,放我进去了。
我一个人上了天台。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人清醒了几分。
我靠在栏杆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夜色里袅袅升起,很快被风吹散了。
远处的城市还没有完全睡去,零星的灯火闪烁着,像一只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我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五岁那年在家属接待室里等待的八个小时。
想起父亲被带走前给我买的那根冰棍。
想起他在狱中给我写的那封信。
想起他临终前托人带出的那句话——
“爸爸是清白的。”
想起他死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十五年了。
这十五年来,我一直在追着一个影子跑。
追真相,追正义,追一个答案。
现在,终于追到了。
但我发现,那个答案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
真相大白之后,我没有狂喜。
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和疲惫。
像是走了很久很久,忽然停下来,才发现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我掐灭烟,看了一眼手机。
四点十五分。
我给温如昼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几秒后,她回复:
“没睡。你呢?”
“在支队天台。”
过了几秒,她的消息又来了:
“我去接你。”
我想说不用,但手指刚碰到屏幕,她已经发了第二条:
“等我。”
我没再回复,只是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四十分钟后,我听到了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
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是她。
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下。
然后是她的声音:“又抽烟?”
我转过头,看到她站在天台入口处,穿着一件我的外套,头发有些乱,像是匆忙赶来的。
“对。”我说,把烟掐灭了。
“最后一根。”
她挑了挑眉,走过来站到我旁边。
“说吧,”她靠在栏杆上,侧头看我,“大半夜不睡觉来天台,想什么?”
我看着远处的灯火,沉默了几秒。
“我在想以后的事。”
“以后?”
“对。”我说,“案子结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温热。
我转头看她。
她也在看我。
“温如昼,”我开口,“我这个人不太会说漂亮话。”
她笑了:“我知道。”
“所以我想了很久,”我继续说,“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
她的眼神变了,带上了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开什么口?”
我深吸一口气。
“我爸的案子结了,华锐案结了,跨境案也结了。”我说,“我手里没有案子了。”
她看着我,等着我继续说。
我转过身,面对着她。
“但我想开始一个新案子。”
她愣了一下:“什么案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像是藏着一片星空。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迟到了五分钟,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站在门口对我笑。
那个笑容我记了整整五十章。
“我想开始一个新案子。”我重复了一遍,“追你的案子。”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从第一天你迟到五分钟开始,”我继续说,“我就想立案了。”
她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小小的戒指,银色的,简单的款式。
是我前两天偷偷买的。
我把它放在她的手心里。
“温如昼,”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不知道怎么追人,也不懂浪漫。但我可以学。”
她的睫毛在颤。
“你愿不愿意让我试试?”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戒指。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我慌了。
“你、你别哭……”我手足无措地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动作笨拙得要命,“我不是要吓你,我就是想——”
“沈砺寒。”她打断我。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嘴角是翘着的。
“你真是世界上最不会追人的人。”她说。
我愣了一下:“所以?”
“所以——”她擦了擦眼泪,把那枚戒指从我的手心里拿起来,自己戴在了无名指上,“所以我愿意。”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伸出戴着戒指的手:“好看吗?”
“好看。”我说,声音有些哑,“很好看。”
她笑了。
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
“沈砺寒,”她轻声说,“你知道我等了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我没说话。
“从你第一次对我凶的时候就开始了。”她说,“从你让我整理三年旧案的时候就开始了。从你在天台站了一夜的时候就开始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你这个人,嘴硬心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我一直想问你——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当什么?”
“对。”她看着我,“当同事?当搭档?还是当……”
“当最重要的人。”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