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心底依旧存疑。
沈怀璋的女儿,自幼天赋卓绝、心性远超常人,怎会真的如此愚笨无知、莽撞无知?
他步步逼近,低声试探,字字刀锋:“你可知私闯观星台禁地,按律当杖责三十,流放千里?你狱中母亲幼弟,也会因你僭越获罪,加刑处置。”
话音落下,沈晚棠肩头骤然一颤。
恰到好处的恐惧,瞬间浸透眉眼。
她脸色瞬间惨白,眼眶微红,躬身叩首,声音哽咽:“晚辈知错!晚辈愿领责罚,只求大人莫要牵连我母亲、弟弟!他们无辜,求大人开恩!”
她不求自己活路,只求亲人平安。
这份真切的软肋与怯懦,彻底打消了赵明远大半疑心。
一个满心只有家人安危、胆小怕事、惶恐求生的孤女,根本没有胆量、更没有心智窥探三十年朝堂秘局。
是他多疑了。
赵明远眼底寒意稍散,捏着花瓣的指尖缓缓松开。
花瓣落地,随风轻滚。
“无知莽撞,侥幸未酿大错。”他语气重新冷沉威严,“今夜之事,我暂且压下,不予追责。但你记住,司天监再无下次。若敢再越雷池半步,我即刻上报提刑司,从重论处,株连你沈家剩余所有人。”
“晚辈谨记!绝不敢再犯!多谢大人饶恕!”沈晚棠连连叩首,惶恐恭顺。
“速速退下。”
“是。”
沈晚棠不敢多留半分,垂首躬身,快步退出偏室,快步走下观星台石阶。
直至彻底离开高台范围,晚风迎面吹来,她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松弛。
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贴骨。
方才一瞬,咫尺刀锋,生死一线。
差一点,全盘败露。
她快步隐入夜色巷道,刚拐过假山,一道黑影悄然从树影中走出。
顾衍之立在月下,眸光沉沉,静静看着她。
“差点露馅。”他语声平淡,却听得出一丝后怕。
沈晚棠抬手拭去额角薄汗,轻轻点头:“是。一片花瓣,险些破局。”
“看到了?”顾衍之问。
她抬眸,眼底清亮透彻,字字清晰:“根源在崇仁殿,太后。”
顾衍之眸光微凝,深深看她一眼。
一夜探查,她不仅看懂篡改历法的手法,更直接穿透表层棋局,摸到了深宫最深的根。
这份心智、这份决断、这份临危不乱的隐忍,绝非寻常十四岁少女所有。
“既然看清了根,就该懂代价。”顾衍之声语沉冷,“此案一旦彻查到底,撼动的是后宫根基、朝堂格局,流血千里,绝不只是沈家翻案这么简单。”
“我懂。”沈晚棠眼神坚定,“可我没有退路。恶人布局三十年,倾覆忠良、欺瞒天道、裹挟皇权,若无人破局,日后大梁苍生,皆要为他们的权欲买单。”
她可以忍自己受辱,忍自己亡命,却忍不下父亲蒙冤、忠良含垢、天道被污。
顾衍之沉默良久,月下眸光深邃。
“三月春耕大祭,就是最终决局。”他沉声说道,“在此之前,你必须完成完整、精准、可当庭核验的全新历法。”
“我能完成。”
“还有一事。”顾衍之看着她,“赵明远今夜虽暂时信了你,可心底依旧存疑。往后日子,他必会频频试探、暗中观测。”
“我知道。”沈晚棠垂眸,“那我便继续演好这颗胆小、懦弱、平庸无用的棋子。”
“藏拙,示弱,守心,待时。”顾衍之字字叮嘱,“你越是无用,他们越是放心。他们越是放心,你越好翻盘。”
夜风拂过庭院海棠,未落花苞轻轻晃动。
沈晚棠望着沉沉深宫方向,心底暗暗立誓。
三十年深宫布局,三月后惊天骗局。
她以笔为刃,以算为刀。
这一局,她定要算尽天机,捅破漫天黑幕,还沈家清白,还大梁正道。
夜色深沉,前路风雨将至。
而檐下少女,已然磨好刀锋,静待入局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