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心院的日子,一日日在沉寂与冰冷中流转。
自被带回大胤深宫,傅昭微便彻底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院内宫人奉命尽心伺候,膳食汤药、衣物陈设无一不精致周全,可她始终神色淡漠,眉眼间凝着散不去的倦意与冷意,对周遭所有人都懒于搭理。
晨起倚窗静坐,午后闲坐翻读医书,入夜便闭门安歇,偌大的院落里,常常整日听不见她半句言语。
偶有宫中先帝妃嫔、宗室命妇听闻风声,抱着好奇或是试探的心思前来探望,皆被她周身拒人千里的气场挡了回去。
来人或是温言劝慰,或是旁敲侧击打探内情,傅昭微大多垂眸不语,实在避不开时,也只寥寥数语敷衍而过,语气疏离,不留半分情面。
久而久之,再无人敢贸然踏入敛心院,这座曾盛极一时的院落,成了皇宫里人人避之不及的清冷禁地。
谢清珩依旧日日前来。褪去朝堂上杀伐果决的帝王姿态,走到这座院落前,他身上只剩下忐忑、笨拙与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
从前他身居高位,万人俯首,从未学着如何去讨好一人、如何直白诉说心意。
遇上傅昭微之前,他的世界里只有江山、战事与权术,是这个女子闯入他孤寂的深宫,陪他熬过无数被梦魇纠缠的长夜,让他体会到寻常温情。
也正因如此,被算计的愤怒之余,他心底翻涌更多的,却是深入骨髓的恐慌。
他不怕朝野非议,不怕两国交恶,甚至不怕她筹谋多年颠覆大胤,他最怕的,是从始至终,自己都只是她棋局里一枚棋子,她的心中,从来没有容纳过他半分位置。这位执掌万里河山、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帝王,在情爱一事上笨拙得可怜。
这日暮色四合,晚风吹落庭前几片花叶。谢清珩摒退左右,独自走入院中。
傅昭微正坐在廊下,单手轻按左胸,眉宇间掠过一丝浅浅的痛楚。
她多年来奔波筹谋、殚精竭虑,又加上身陷囚笼心绪郁结,旧疾时常反复。
如今燕国大局已定,傅昭屿坐稳帝位,燕国彻底摆脱附庸身份,她毕生所求已然达成,心中再无牵挂。
生死于她而言,早已不算什么,反倒像是一种解脱,是以面对眼前的囚禁与刁难,她始终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淡然处之。
谢清珩将她细微的异样看在眼里,脚步下意识放轻,走上前将手中一件亲手挑选的狐裘披风递了过去。
深秋夜寒,他记着她身子孱弱,耐不住冷风,特意让人取来上等暖裘。
这是他第一次放下帝王身段,学着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关怀,动作生涩,指尖都带着几分紧绷。
“夜里风凉,披上吧。”他声音低沉,努力让语气柔和几分,试图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
傅昭微抬眸扫了一眼那件华贵披风,目光淡淡掠过他的脸庞,随即重新垂下眼帘,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没有伸手去接。“不必了。身在深宫,冷暖本就无关紧要。”
简单一句话,便将他所有的示好拒之门外。
谢清珩手中的披风僵在半空,心口像是被寒风掠过,一片冰凉。
他攥紧披风,喉结微动,鼓起勇气说出藏了许久的话,话语说得断断续续,全然没有朝堂之上的从容凌厉:“我知道过往种种皆是骗局,我怨过、恨过,可……我更怕。我征战半生,从不知心动为何物,是你让我尝到了安稳相伴的滋味。我不在乎身份算计,只想问你,相处的那些日子,你当真没有片刻真心?”
这是他身为帝王,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剖白内心。
昔日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如今褪去所有锋芒,露出心底最柔软也最脆弱的一面。他不怕被欺骗,不怕沦为天下人的笑柄,只怕这份独有的温情,自始至终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梦。
傅昭微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苦笑,心口的闷痛又重了几分。
她缓缓直起身,迎上他焦灼又忐忑的目光,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带着一股看破红尘的释然,亦有直面生死的坦荡:“陛下,棋局落子,本就各有立场。我身负燕国重任,假借身份接近你,从第一步开始,便没有回头路。深宫相伴、河畔誓约,皆是谋算所需。如今大局已定,我心愿已了,你要杀要罚,悉听尊便。”
她顿了顿,抬手轻轻抚过心口旧伤,语气愈发淡然:“我自幼身染心疾,半生漂泊筹谋,早已活得疲惫。如今困在此地,反倒落得清静。生死有命,我并无半点畏惧。”
字字句句,冷硬如铁,彻底击碎了谢清珩心中最后一丝希冀。
他怔怔立在原地,手中的狐裘披风缓缓垂落,满心的忐忑与期盼,尽数化作冰凉的失落。
愤怒在这份极致的冷漠面前渐渐消散,只剩下无尽的无力与酸涩。
他清楚地感知到,这个女子的心,早已冰封到底,再无半分可以被温暖的余地。
二人沉默相对,院中风声簌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谢清珩最终没有再多言,默默转身离去。他不敢逼迫太紧,生怕逼得急了,真的会迎来最坏的结局。
他能掌控朝堂万民,掌控百万雄师,却偏偏掌控不了一颗决意离去、看淡生死的心。
敛心院的冷清尚且在延续,朝堂之上的风波已然悄然掀起。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苏绾灵的真实身份,随着暗中探查与流言蜚语,渐渐在文武百官之间传开。
众人终于知晓,当年宠冠后宫的容妃苏绾灵,根本不是寻常官宦之女,而是燕国摄政公主傅昭微,从入宫养病到封妃相伴,再到假死挑动两国战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针对大胤的惊天阴谋。
消息彻底坐实的那日,金銮殿上奏折堆积如山。一众文武大臣分列两侧,神色肃穆,纷纷出列进言。
为首的几位元老重臣手持笏板,神色恳切又带着凛然正气:“陛下!燕国公主傅昭微假意潜伏深宫,蒙蔽圣听,离间两国邦交,致使我大胤损兵折将,国库空虚,犯下滔天大罪。此等祸乱宫闱、图谋社稷之人,绝不可姑息!请陛下下旨,将其明正典刑,以慰阵亡将士,以安天下民心!”
紧接着,其余官员接连附议,呼声此起彼伏。有人痛斥其心机深沉,祸乱朝纲;有人细数两国交战带来的灾祸,恳请帝王秉公处置,彰显大胤威仪。
大殿之内,一片要求严惩傅昭微的声浪,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辞站在文官之列,眉头紧锁。他深知帝王对那名女子的执念,也明白朝野舆论汹汹,若是一味包庇,必会引发朝野动荡,可若是真的下令行刑,以陛下如今的心境,恐怕会彻底陷入疯魔。一时间左右为难,只能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