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妃大典过后第二日,按大胤宫规,新晋妃嫔需前往太妃宫中请安。
苏绾灵一身月白绣兰草常服,未施浓妆,身姿纤细,眉眼温婉。
前段时日朝夕相处,二人性情相投,安太妃待她素来亲厚,早已有了情分。
安华宫内依旧熏着苏绾灵养病时便惯用的清雅檀香,安太妃斜倚在软榻上,一身绛色褙子,面容雍容。
往日里见她,眼底皆是温和笑意,今日却多了几分审视,锐利的目光在苏绾灵踏入殿门的刹那,便牢牢落在她身上。
“臣妾苏绾灵,拜见太妃娘娘,娘娘金安。”苏绾灵屈膝行礼,姿态恭顺自然,不见半分生疏。
安太妃抬手,语气比往日沉了几分:“起来吧,坐。往日在安华宫养病,你我闲谈无忌,今日你已是陛下亲封的容妃,有些话,哀家便不绕弯子了。”
待宫人奉茶退下,殿内只剩二人,安太妃缓缓开口,开门见山,却少了全然的敌意,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敲打:“绾灵,本宫其实是疼你的,你可知道?”
绾灵微微低头,言辞恳切的说道:“绾灵明白,绾灵一直是感激娘娘的。”
太妃怜她体弱孤苦,真心待她,可陛下是天下之主,她如今入了后宫,伴在帝王身侧,太妃不得不问一句——接近陛下,除了安稳度日,是否还有别的心思?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让绾灵提起精神,莫非是太妃察觉到了什么?
她并非怀疑苏绾灵品性,只是身为长辈、前朝太妃,她不得不为谢清珩守住底线。往日相处,她欣赏苏绾灵通透沉稳、心性坚韧,可帝王情爱牵扯江山,再亲近,也需确认她无祸乱朝局之心。
苏绾灵垂眸执盏,指尖轻转杯沿,柔声道:“太妃娘娘待臣妾的好,臣妾铭记于心,从未有过半分僭越。往日在安华宫养病,娘娘护我周全,这份情,臣妾不敢忘。臣妾自小体弱,所求不过一处安稳容身之地。陛下确实性情孤冷,臣妾看在眼里,只盼能以绵薄之力,替他宽心解忧。”
她语气柔和恳切,带着往日在永安宫相处时的亲近,不卑不亢,既坦然回应了敲打,又守住了分寸,更暗合了安太妃心中最在意的帝王安稳。
安太妃静静看了她许久。
她阅人无数,这段时日相处,早已真心喜欢上这个聪慧通透、进退有度的姑娘。她今日的试探,不过是尽太妃本分,替陛下把最后一道关。
如今苏绾灵言语坦荡,无争权夺势之心,又真心体恤帝王,于谢清珩而言,是难得的救赎。
片刻后,安太妃眼底的审视尽数散去,神色柔和如初,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语气松缓,重回往日的亲昵:“罢了。本宫本就信你。只是不得不谨慎几分。往后在宫里,你依旧可常来安华宫小坐,有人欺辱你,或是遇着难处,只管来寻本宫。好好陪着陛下,护好他,便是你我二人的心愿。”
苏绾灵心中微松,屈膝行礼:“谢太妃娘娘体恤。臣妾定不负娘娘所望,尽心陪伴陛下。”
安太妃本就接纳、喜爱苏绾灵,此番敲打过后,彻底放下了心底最后一丝顾虑,真心认可了她后宫容妃的身份。
离开安华宫,回到敛心院,苏绾灵卸下端庄恭谨的神情,靠在软榻上轻轻闭目。
谢清珩登基数年,朝堂风波不断,登基后又以铁腕肃清异己,手上沾过无数鲜血,性情冷戾孤僻,夜间常常被噩梦惊扰。
无人能真正安抚他紧绷的心神,唯有在苏绾灵暂住永安宫养病时,偶然几次相见,他才难得展露过松弛。
如今苏绾灵封妃入后宫,这份难得的温柔陪伴,成了谢清珩唯一的精神归宿。
白日里谢清珩在御书房处理政务,常常一坐便是整日。
朝臣奏折繁杂,边关战事、国库收支、官员任免,桩桩件件压在他心头。他性子急躁,遇着棘手之事,便会烦躁易怒,摔过奏折,斥退过宫人,连沈辞都不敢轻易上前打扰。
唯独苏绾灵不同。
她从不会贸然闯入御书房打扰议事,只会算准时辰,在他伏案过久时,提着食盒,轻手轻脚走入殿内。
不说话,不劝谏,只安静将冰镇果子、温热茶汤放在案角,替他揉一揉紧绷的肩颈,而后安静退到一旁,或是坐在窗边看书,或是低头做女红,安安静静陪着他。
有时谢清珩处理朝政至深夜,烦躁不已,指尖攥紧奏折,眼底戾气翻涌。
苏绾灵便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却有力量,从不会替他做决断,只淡淡分析利弊:“陛下,此事急不得。官员贪腐,一味诛杀只能震慑一时,不如设立监察之制,从源头约束;边关粮草紧张,与其强行征调百姓,不如鼓励商队通商,既解军需,又安民心。”
她从无错误引导,每一句建议都贴合民生朝局。
她身为燕国公主,自幼习帝王权术,看惯朝堂更迭,见解通透长远。
她借着陪伴之名,一点点将谢清珩从暴戾独断的帝王,往沉稳仁厚的明君方向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