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铮!!!”
彭蕊央回头见此情景,大惊失色。她一改先前走在前面的位置,转而蹒跚着走到他身边来,也不嫌弃浑身是血,直接用手将人攀在自己肩头。
或许是方才那黑衣少年徒手用铁箭头重伤同类的浴血场面令狼心悸,又或许是它们不愿想不开放着软柿子不捏反倒去啃硬骨头,总之这一回,望着两个身影踉踉跄跄地走远,竟然无狼再敢上前出头。
夜深人静,深林之中,断断续续的脚步声不断回响,显然是迷了路。
十岁的小姑娘架着一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少年,咬牙吃力地向前走。那深邃俊逸的面孔已有了雏形,然而无论以前张狂抑或是轻慢的神情悉数不在,此刻无力地靠在她肩头,血液和冷汗打湿了衣衫。
“撑住……皇甫铮,现在还不是阎王爷要收你的时候!”彭蕊央牙齿都在颤抖,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反反复复重复着两个字,“你一定要撑住,撑住……”
“别……哭。”
耳畔传来细微的声音,黑衣少年的眼睛仍然闭着,然而气息尚存。他吐出口的字虚弱得仿佛马上就会随风而去:
“嘿,对不起……今晚恐怕让你失望了……”
“你别说话!”脆生生的声音一口打断,彭蕊央别过眼去,眼底流露出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别说话,保存体力。”
皇甫铮嘴巴动了动,最终陷入沉默。
一滴,两滴。
忽然间,手背上有了些许湿润。
紧接着,鼻尖上,睫毛间也陆续挂了水珠,头顶亦是。
她抬头望向夜空,原本尚存的昏沉月光被云层覆盖,天地间陷入一片混沌。
——下雨了。
深秋的雨总是悄无声息又毫无征兆,但一旦开始,却总会凄哀悱恻下到天明。
昏黑的夜,朦胧的雨雾中,树叶沙沙作响,无边黑影中,一个小娘子扶着身边少年,一瘸一拐吃力地走着。
冰冷的雨水淌在她的脸颊上,头发已经湿透了,满眼迷离着水光。
恍惚间,她仰头,蓦地从掩映在前层层密密的枝叶中看出了些名堂,使劲眨了眨眼,眼睛中流露出了仿佛柳暗花明一般的惊喜:
“皇甫铮……这、这有个山洞!”
一片漆黑中,枝叶藤蔓被轻轻掀开,空旷的洞穴中回响着踉跄的脚步声。彭蕊央双手颤抖着将人扶到洞口的石壁上半躺下,自身衣服已经湿得不成样子,她脸色白得厉害,发鬓尖滴着水,但却顾不了那么多,反倒转身想出洞找树枝生火。然而摇晃着向前走了几步,脚下却忽然绊着些东西,趔趄几步摔倒在地。
小姑娘摔了个狗啃泥,脑海中却反倒清醒得紧。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在地上胡乱摸索了一阵,想要从地上站起来,却不曾想电光火石之间竟误打误撞抓到了几段常年枯死在洞中干燥粗藤!
她大喜过望,才站起来又赶忙丝毫不嫌脏地蹲下身去。
不知过去了多久,躺卧着倚在石壁边的黑衣少年眉毛拧作一团,眼睛虚睁开了一条缝,入目的竟是一片微弱火光。
“……你醒了!”坐在他身边火堆旁的彭蕊央见状,眉眼间露出喜色,凑过去将他扶起,“感觉怎么样?”
肩胛处传来剧痛,令原本想故作笑容的皇甫铮闷哼一声,额间流出冷汗,眼前一花,险些再度晕过去。
忽然察觉上半身凉飕飕的,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被褪下了半边衣服,而伤口处早已被一根淡粉色的布带绑了个结实。
外面的雨依然在下,虽然不算倾盆,但连绵不绝的场景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洞穴里的两名半大少年,一个身受重伤,一个几近虚脱,以这种情况空腹挨不过两天。而钻木取火所引出的微弱火苗只管一时,眼前的火堆在阴冷的山洞中只怕是杯水车薪。
小姑娘的瞳孔中映着火光,脸色很不好看,声音显得虚弱:“我把你扶到这儿就走不动了,钻木生火以后就撕了一条衣角把伤口包了一下,可能会有些……”
“……央央,”他嘴皮动了动,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声音极其微弱,沙哑着打断了她的话,“是我的错。”
“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地带你连夜出来,又马失前蹄出了皇家围猎场……不遵天意,遇到狼群,咳咳——这是我的报应。”
“又受了这种伤……恐怕今晚难逃一死……”
“你绝不能把精力浪费在我身上,留我一个人在山洞里……等天亮了,雨小了,你就立刻回去咳咳——否则我们两个待在这种地方都得死!”
“记得,我们一路来都是往西走,回去的路一定是往……”
“啪!”
话音未落,一记清脆的耳光声响彻整个山洞。
彭蕊央苍白的脸生生被气出了些许红润,她举起刚刚将近用尽全身力气扇出去巴掌的那只手,声音嘶哑哽咽,几乎是吼出话来:
“皇甫铮你脑子是不是被狗啃了?!!”
“你从狼群中救了我,我也带你徒步走了不知多少里野路,咱俩就算两清。但现在是老娘千辛万苦费了不知多少功夫才把你救醒,就由不得你想死就死了!!”
“我告诉你皇甫铮,别自以为是了。从今天开始,你的命就是我的,我要你往东你绝不往西,我要你打狗你绝不撵鸡,我要你陪我看焰火你就得年年伴我过除夕!”
“听清楚了没有?!!!”
一个年仅十岁、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能指着对方鼻子骂“老娘”,显然是气得不轻。然而平日里对外喜怒无常的黑衣少年顶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此时却反而愣住了,半晌后,藏匿在暗处的唇角勾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从今天开始,你的命就是我的。
不就是年年陪她过除夕么?
倘若苍天有眼,我皇甫铮福大命大未至绝路,往后余生数十年,无论何年何月何日,如何绚烂的焰火,我定陪伴在侧,绝不缺席。
身纵不在,心亦永在。
肩胛上的伤口又开始撕裂般地疼,恍惚间,一股清冽的酒香萦绕至鼻尖。
他忍痛转头,便见彭蕊央不知何时蹲在身侧,一只手将竹筒里的酒水尽数倒在了伤口上。
“……方才手忙脚乱忘了处理,若是过几天化脓就糟了。”她神色淡淡,眸中却划过一丝不自在,“这里只有之前带的青梅酒了,将就点吧。”
“辛苦了几个月,全用在我身上岂不可惜?”他下意识地问道。
“救人要紧,酒没了还可以再酿。”
小姑娘的声音越说越小,她垂着眼,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
“……更何况,这酒本就是要赠予你的。”
青梅酿酒,竹马相求。
双目一黑,皇甫铮不受控制地陷入昏睡。
洞外雨声淅沥,依旧连绵。
不同的是,天亮了。
彭蕊央醒来时,发觉自己坐在统领府院内的石桌前。
此时是初夏的午后,四周翠意盎然,鸟鸣婉转,天光耀目。
石桌上摆着几碗未剥皮的青青梅子,莹润剔透,泛着水光。
“娘子?”
耳畔传来熟悉的低沉男声,她一回神,便对上行至身侧的统领大人如墨般的眸子。
距离大婚之日已过三月多,今日恰逢休沐,她回府便有了儿时酿酒的兴致,奈何午后在院中忙碌了一会儿,便不知不觉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对视半晌,彭蕊央笑了笑:“不过小憩片刻,没想到竟梦到了些以前的事。”
皇甫铮挑起眉,还想追问,眼前却骤然横过一个青绿色的影子。
那女子眉眼弯弯,两指夹住一颗青梅:
“夫君若是闲来无事,便坐下一并剥梅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