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年,秋。
距上京城几山之外,漫山遍野的绿叶被层层染为金红,旌旗猎猎,于寒露风中掩映着落日的余晕。营寨之中载歌载舞、觥筹交错,经过整整一天的围猎,如今众人正沉浸在山野宴席的喜乐里。
这是自新帝登基以来所办最为盛大的一场秋狝,除去皇室宗亲,正三品以上无论文臣武将也皆可参加,不少大臣甚至从圣命及懿旨携带家眷去猎场一睹风采。
不同于外界的歌舞喧嚣,彼时一顶不起眼的帐篷里,年仅十岁的彭蕊央独自一人孤零零地坐在窗边,身边半摊着一本《诗经》,她的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盯着远方逐渐沉沦的夕阳。
“哟,好香的酒。”一个声音自帐外突兀地响起。
小姑娘粉雕玉琢的脸上神情瞬间僵硬。
扶桑被唤去干活了,徐栀在另一处营帐里跟众女眷嬉戏玩闹,她常年被关在府中认识的人不多,这出声的不速之客是谁不言而喻。
“皇甫公子。”她无奈地唤了一声。
约莫十二三岁的黑衣少年应声出现在窗外,他神色有些慵懒,斜靠在帐篷边往里一瞅,看见淡粉裙裳的女孩手中攥着一个半大竹筒,墨眉一挑:
“想不到饱读诗书、闺中典范的彭家小姐竟也会酿酒。”
“……想不到少年英豪、总角之岁射杀雄鹿的皇甫公子竟也会擅闯女子闺房。”彭蕊央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
“牙尖嘴利的小丫头。”
“表里不一的公子哥。”
“……”永远一副玩世不恭模样的镇国公府大公子忽然沉默下来,一声不吭地与她对视。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瞪人总是没有威慑力,眼睛睁得浑圆,好似在眼眶里镶嵌了两颗晶莹剔透的琥珀,湿漉漉的,用一种宛如刚出生不久幼兽的目光望着四周。
——可怜又可爱。
“咳,”皇甫铮清了清嗓子,用手掩饰住自己忍不住翘起的唇角,“那个……听说这几日秋狝,你一直都待在营帐里没有出去过?”
“是啊,”彭蕊央收回了目光,声音微微有些失落,“我想出去,但爹爹不准,他让我留在帐里面和其他女眷一起写字绣花。”
“那你今夜想不想出去?”
讶异地抬起头,面前那少年站在夕阳余晖里,身上仿佛镀了一层金光。
皇甫铮轮廓初显,笑容带了几分桀骜,露出一口白牙:
“没亲眼看见本少爷在马上射杀雄鹿的潇洒场面实在太可惜了,今晚单独露一手,不叫你大饱眼福算我输!”
彭蕊央怔怔地望着他,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下头。
夜色漆黑,营地中一片寂静。
回头望了一眼坐在原地半梦半醒打瞌睡的扶桑,彭蕊央一横心,闭着眼睛搭上了帐外皇甫铮伸出来的手,左转右转越过营帐旁的守卫,两个半大少年的身影无声无息消失在黑夜中。
临行前在腰上系上了那个竹筒,此番上了马,筒中的酒随着身体在马背上颠了又颠,那细微的酒水流动声竟在深夜丛林间显得真实。
马匹是镇国公府自携的,被他们悄悄牵来,而仅看眼前的黑衣少年如此熟稔的架势便知定是个驭骑好手。与之相较,彭蕊央自小在府中长大,未曾骑过马,犹豫再三只得抓紧身前人的衣袂,片刻不能松开。
途经一处颠簸,马受了惊,开始不受控制般地跑得飞快,到处乱撞。彭蕊央纵使平日里如何从容不迫,也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姑娘。眼下花容失色的同时,大脑一片空白的情况下,双手先死死环住跟前背着弓的少年的腰。
感受到腰际间手心传来的热度,皇甫铮顿时浑身僵硬,呼吸停滞了一瞬,慌忙使尽十八般武艺才硬生生把马停了下来。
月色昏暗,不知不觉中,他们已行至丛林深处。
马蹄停在倾泻月华的草叶之间。
“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了……你可以把手松开一点。”皇甫公子声音干涩着开口。
彭蕊央这才注意到那身黑衣的腰边都被她两只手攥出了褶皱。
她脸上顿时泛出了粉色,白里透红,煞是好看。
“……我们现在在哪?”她忙把手松开,故作淡定地问道。
“之前跑急了,眼下似乎在围猎场深处边界外。”皇甫铮干脆利落地跳下马,又小心翼翼地把马上的人扶了下来,“虽然没有被正式划入围猎范围,但是不打紧,路还是之前的路,天亮之前沿着赶回就是。”
“马背上颠簸这么久,你肯定不习惯。先休息一会儿,等准备就绪,再给你猎只大的开开眼。”
小姑娘轻轻颔首,表示赞成。
两人并肩坐在原地,背靠着一棵大树,头顶是无声的墨色夜空。
那匹马在一旁安静地埋头吃草,深夜无声。
偶尔响起一两声夜枭的啼叫,乍一听有些凄清刺耳。
彭蕊央低着头,手在腰间竹筒上虚握了一把,心悸不止。
眼皮毫无征兆地跳了跳。
她柳眉一蹙,刚要开口,却见身边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我先去取马鞍上的箭,等一会……”
话音未落,四周却骤然亮起了点点绿色的幽光。
就连方才凄厉的鸟鸣声也听不见了,一片死寂,令人毛骨悚然。
压抑的气氛让彭蕊央感觉浑身不自在,刚想站起身来向前走近,却发觉皇甫铮神色骤变,疾步上前,电光火石之间将人扑倒在不远处:
“小心!!”
彭蕊央倒在地上,眼角余光瞥见先前她站的那个位置此时已经被扑出的一只饿狼占据,吊起的三角眼白多黑少,阴森森地望着他们。
下一瞬,它忽然仰头,朝夜空中发出一串尖锐的长嗥。
那群绿油油的犹如鬼火一般的眼睛仿佛接到了召令,迈着踩碎落叶的脚步,十数头显然因秋狝饿了好几天肚子的狼口齿之中淌着涎水,自丛林阴影中现出了身形。
——好一群缄默的催命鬼,浑然的刽子手。
皇甫铮当即在地上滚了一转到马跟前,从马鞍上的箭袋中一把抽出三支箭,三矢齐发,对准那狼酋的脑门。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虽说是古之正道,然而饿狼却不比之前的鹿般软弱温顺。眼前的狼漆黑的三角眼闪过一道精光,跳起身往空中一偏,铁箭泛着寒光,最终竟只射中了几撮末梢的毛。
看见狼酋的动作,周围其余匍匐的狼不约而同将后腿曲起,前腿向前伸出,目露凶光——那是攻击的前奏。
皇甫铮暗叫不好,站起身来,拉住一旁面色发白的彭蕊央,还不忘下意识伸手将她护在身前,弯弓搭箭,瞄准逐渐缩小的包围圈中颇为薄弱的一处。
“嗷呜——”一只狼的左眼被射中了,血溅三尺,丛林之中弥漫着一片腥味。
“它们的目标是那匹马,走!!”
皇甫铮喘了口气,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汗珠。他剑眉紧皱,趁着狼群发愣的瞬间一把抓紧了彭蕊央的胳膊,向溅血的那处竭力狂奔。
彼时四周的狼已经反应过来,它们冲两人露出森森利齿,发出一连串狂嗥。皇甫铮却不给它们攻击的机会,几支利箭发出,如流星一般中伤了两三匹恶狼。
毕竟还在总角之年,能拥有这般神勇已算是千年难遇。
只不过皇甫铮表面还维系着冷静,实则紧绷的神经已经达到了极限。
箭袋里也只剩两支箭而已。
但出人意料的是,狼群见久攻不下,竟真如他所言,对二者的包围圈刻意疏散了些,似乎把注意力彻底转移向两人身后比较好对付的食物。
眼见扫清眼前的去路,皇甫铮强撑着将彭蕊央推在身前先行,自己则咬着牙,拼命让身体不再摇晃,以便断路。
而那群凶狠的刽子手似乎真的摇身一变成了彬彬有礼的书生郎,期间除了恫吓性的嗥叫之外再无别的举动。
二人跌跌撞撞地向远处拼命疾奔,然而正当他们以为终于要离开这是非之地时,皇甫铮的背后却忽然一凉。
浓重的血腥味笼罩了他的后颈,一只狼忽然从身后扑来,白多黑少的狼眼泛出饥饿而凶狠的光,仿佛下一瞬便要将那脆弱的脖颈一口两断——
皇甫铮反应极其迅速,刹那间从袋中取出一支铁箭,转头照后便狠狠戳了下去。
湿热的血液溅在脸上,那狼发出一声哀嗥,原本张开的血盆大口不得已与眼前人的脖颈错开位置,尖锐的牙齿狠狠陷入肩胛的皮肉里。
皇甫铮发出一声闷哼,眉眼拧成了一团,显然极为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