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簇最近晚上睡得都不太安稳,可也不是完全不安稳。
总是一个噩梦刚要到惊悚之处,便断了。
如此几番下来,心里便放不下。
本想去将梦境说于清识,让他帮忙解解。
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也许梦中有关于五公子的线索也未可知。
无奈清识近日惫懒得越发厉害,白日里只稍吃几口饭,在小院中走上几步,就要回厢房睡觉。
一天竟同他说不上十句话。
正是凡间苦夏时节。
寻常人家除了出门谋生,也只是闭户消暑。
晌间无事便吃些冰凉瓜果,在榆树荫下摇摇蒲扇,待汗出了一身又一身,人也乏了,便在井水边随便冲一冲,凉席上一倒,一觉睡到昏黑。
天黑了人却来了精神。太阳下去后,夜里总比白日凉爽些,于是又趁着月色聚到树下,摇着蒲扇闲话家常。
一摇一扇间,大半夜也便消磨过去。这样的日子,凡间之人祖祖辈辈都是如此过来。
与酷暑周旋久,自然摸索出一道尚堪忍耐的生活之道。
向来居于青要山巅神仙洞府,一年到头四季如春的清识上仙却如何遭得住。
小簇同情的望了望清识躺着的东厢房。
脑中一回想,似乎今晨的清识比之前几日又清减了不少。
越发显得弱不胜衣,飘飘欲飞。
只得将挂念五公子的心暂且按一按,先解决眼前人要紧。
想着,小簇在妆台随意捡了一支玉钗,将发高高绾起,一步步走至厨房。
将那消食开胃,静气宁神的山楂,百合,莲子,绿豆,淘洗干净,往小沙罐了一放。
便守着炉灶熬了起来。
“姑娘,你受苦了。”
小簇一惊,抬头见方才抢着要帮忙被她再三让在一边的厨娘曼嫂红着眼圈说道。
小簇正被炉火烤得心里发燥,越发听不明白曼嫂此话何来,只干干笑了笑。
曼娘却不知又从这笑容中读出什么,越发激动,
“姑娘不必强颜欢笑,这些日子姑娘饭也吃的少,院子也不大出,眼看着一天比一天憔悴,看这样子也不知暗中为五公子落了多少泪,熬了多少不眠夜。便是瞎子也可见姑娘被相思折磨成啥样了。”
小簇被曼娘的真情流露弄得极不好意思,站起身就想要和曼娘解释一番。
岂料起身太猛,眼前一黑,差点磕在灶台上。
曼嫂忙上前搀住,“你看看,姑娘你都虚弱成什么了。”
扶着小簇在靠窗的高凳上坐下,“姑娘这边歇歇,火我来看着。”
小簇简直哭笑不得,想走又挂着汤还没煮好,只好暂时坐着看窗外风景。
“话说回来,我们这位五公子也当得姑娘如此惦记。奴婢在不少人家做过活,却从未见过公子这样的人。模样自不必说,难得的是那份心性。我们底下人常说,若世上真有神仙,也该是公子这样的。若不是公子这样的,我们也不认。”
小簇望着窗外。
炎炎夏日,墙角的芍药仍开得热闹,一簇簇浅紫,一丛丛梨白。
心却一点点揪紧。
“从前公子总是一个人。偌大园子里来来去去,也只见他独自进出。我们瞧着都替他觉得冷清。”
炉子上的香味一阵阵飘来,曼嫂垫着两块抹布,捏着瓷罐耳朵将百合汤倾倒入白瓷大碗。
“后来姑娘来了,公子笑的时候明显多了。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看着,也跟着高兴。”
小簇脸上无意识噙着笑意,只是静默听着。
“姑娘,您放宽心。您和五公子都是良善人相貌,俗语说,吉人自有天相,又说好事多磨。五公子贵人事多,忙完了之后定然第一时间来会姑娘。”
小簇谢绝了曼嫂送汤,自己提着食盒走出厨房小院。
曼嫂倚着门槛看小簇越发不盈一握的腰身,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开的身板,忧愁的长叹一口气。
将食盒提到小院,清识仍未睡醒,刚好百合汤正烫,小簇便没有出声唤他。
坐了一会,莫名心绪不宁,便起身在院中走走。
本意只是看看墙边的牡丹花,无意识间竟走出了松茸街。
再一抬头,不觉间竟走到了马棚街,不远处便是当日自己被挂牌售卖之处。
同样的位置,同样尖嘴猴腮的兜售者,还有同样衣衫褴褛面目模糊挤挤挨挨的圈中之人。
小簇远远望了一样,转身欲走。
“老爷,老奴识字,做得好阵线,还会打理厨下,什么活计都做得,老爷便买了老奴吧。”
声音传入耳中,小簇脚步猛地一顿,转首,盯着烈日下蓬头垢面的老妇看了看,不由心中一惊。
竟是她。
那老妇扒着麻绳费力往外挤。
“去去,别在老子面前碍眼。看看你这张老柿子脸,谁要你。耽误老爷挑人,小心给你两下子!”
说着,扬起短胳膊,作势就要打人。
老妇被推得踉跄一步,却仍不肯死心,只扶着麻绳一遍遍央求。
小簇站了站,转身走入对面茶楼,叫过街边闲汉,如此这般吩咐一番。末了将头上的玉钗取下
“这钗子你拿去换钱,事成之后余下全归于小哥。”
闲汉本不想在毒日头底下与周三歪缠,一见玉钗的成色、做工,立刻双眼放光,嘴中连打打着包票嗒嗒嗒跑下楼去。
一壶茶勘勘喝完,小伙计刚沏上一壶新的。
楼梯上响起嗒嗒嗒的声音,那闲汉点头哈腰走了上来。
向小簇吹嘘了一番自己如何辛苦,便携了余下的钱心满意足下了楼。
一直到闲汉离开,垂首立于他身后的老妇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多谢姑娘大恩大德,老奴以后跟了姑娘定当尽心竭力,姑娘要往东绝不向西,主子……”
小簇将茶盏放下,起身,将妇人搀起,“姜嬷嬷,别来无恙。”
那老妇这才抬起头,视线甫一接触到小簇,惊得险些站立不住,“小簇,竟然是你。”
小簇将姜嬷嬷让在桌旁,待她喝了两杯茶水,这才笑着开口,“陈府这是新兴了卖下人的风俗不成?前番是我,今番竟连嬷嬷这样的老人也发卖出来?”
姜嬷嬷满是尘垢的老脸红了一红,“让小簇姑娘见笑了。实在是……一言难尽……”
原来前些日子,南方发生叛乱,妇人的一个陪嫁小厮田嘉挂心老母,向夫人告假回乡接人。
回来路上连日落雨,母子二人被困于一处客栈。
客栈中人满为患,店家将他们赶去柴房暂住。田嘉无意间瞧见同住的一对年轻夫妻,只觉那妇人十分眼熟。
夜里雨声不断,田嘉偶然听见那对夫妻在檐下说话。
那妇人面色苍白,倚在檐下低低咳着。丈夫替她拢了拢衣襟,低声道:“你小产不久,身子还没养回来,莫再这般劳神。孩子没了便没了,只要你好好的,往后总还会有的。”
那妇人却只是垂着眼,轻轻叹了一声。
“也不知陈府如今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