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簇慨叹着走在府中小径上。
刚钻出月洞门,右侧芍药花丛中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
不一会儿,五六个有些年纪的仆妇推搡着一个年轻丫鬟迎面走来。
那丫鬟的形容颇狼狈,衣衫不整,发髻凌乱。
小径路窄,小簇向一旁让了让,擦身而过时,趁着向一个熟识仆妇打招呼的空,向那丫鬟多看了一眼。
那丫鬟觉察到旁侧视线,也微微抬首。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竟是月槿。
月槿看见小簇,通红的双目中顿时滚出泪珠,随即咬着下唇扭过脸去,也不待仆妇催促,快步向前,闪身出了月洞门。
小簇拉住走在最后的一位年老嬷嬷,陪笑道,“方才过去的竟像是太太身边的月槿姑娘,不知犯了何事?这是要带往何处?”
那嬷嬷年高体胖,一路跟来早已气喘不止,如今被小簇拉住,刚好趁机缓一缓,“犯了何事?说出来怕污了姑娘的耳朵。如今,太太可着实动了怒,下令将这丫头压在后院柴房,没太太的允许,任谁也不许去探看呢!我看这丫头有得苦头吃咯!”
一口气喘好,见小簇眼神中大有不忍之意,不觉又多说了几句,
“怪不得府中的爷们儿一茬不如一茬儿呢,都是这些狐狸精带累的了,管一管也好。”
说着探头一望,见月洞门外的人群已去的远了,忙迈着小脚追了上去。
小簇朝着一行人来时的方向看去,芍药花丛深处,一带飞檐明瓦。
正是二房的住宅。
陈府如今常住的男丁,也只剩二少爷陈珏。
小簇在原地站了片刻,心头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掌灯时分,小簇正在桌前沉思,一阵砸门声响起。
小簇忙起身,门闩甫一松开,几个壮硕的中年仆妇便挤进屋内,领头一个气势汹汹,“方才夫人走到花园,被一个黑影惊扰,恐那身分不明之人潜入姑娘们房内,我等便为姑娘们排查排查。
“既然有贼人惊扰夫人,合该细细查探,有劳姜嬷嬷。”
姜嬷嬷见小簇配合,鼻子中哼了一声,向带来的人一扬首,五六个夫人撸起袖子便在屋中翻箱倒柜起来。
小簇在窗边垂首站着,余光里,只见搜到床边的一个嬷嬷将床褥子每层都翻开,拿手掌仔细抚摸。
那架势哪里找人,分明是在搜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姜嬷嬷,您看,这是何物?”正自沉思,一个矮胖身材,肿泡眼的妇人从书柜前急急走向姜嬷嬷,一边发问一边将手中的卷轴递了过去。
姜嬷嬷展开卷轴看了一眼,冷笑道,“我虽识字不多,往年间伺候老爷也认得几个。这字的内容倒是无妨。只是落款处守文敬赠几字倒要请教小簇姑娘,守文可是一位公子名讳,所赠之人可是姑娘?”
屋中仆妇见状,皆停下手中动作,斜眼叉腰看向姜嬷嬷和小簇的方向。
小簇只瞥了一眼,认出那正是辛一拓当日所赠,心中又是一阵酸苦。
勉强答道,“确是旧日一位相识的公子相赠。”
“陈府规矩,向来严禁丫鬟与外男私相授受,小簇姑娘,你可知道?”
“这不过是同好之间交流切磋之物,并无其它情意。”小簇干巴巴的说。
姜嬷嬷鼻中再次一哼,“证据确凿,有私情无私情岂是你说了算。”
说着,走近一步,端详道,“那个妖精似的月槿不争气也便罢了,你这个观音模样的竟也做出这等事儿,果然略有些颜色的便不能安分!”
向看热闹的仆妇一扬手,两个高大干练的立时走来,一边一个就要将小簇按住。
一直站在姜嬷嬷身后默不作声的方脸老妇忙凑到姜嬷嬷耳边,这样那样说了些什么。
姜嬷嬷脸上神色微变,喃喃道,“我倒一时忘了这茬儿。”
随即皮笑肉不笑看向小簇,将卷轴卷起。
“姑娘受惊,是老奴急躁了。只是夫人眼中向来容不得沙子,老奴不得不据实以报。这卷轴老奴便带走了。”
临走又看了小簇一眼。
“姑娘这些日子还是安分些好。”
小簇立在窗边,看着被翻得乱糟糟的屋子,只觉得无限烦躁。
索性任由它乱着,转身出了房门。
在湖边的亭子中一直坐到月上中天,石子小路上才响起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月色皎洁如白昼,一袭天蓝底描金长衫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莫不是晚间吃多了,腹中积食难以入眠?可要为师替你揉腹?”
小簇掀了掀眼皮,恹恹道,“没有胃口,积得哪门子食。”
“那为师便知道了。定然是一两日之内,眼见着两朵桃花纷纷陨落枝头,伤情伤得茶饭不思,难以入眠,可要为师为你调一丸清心丹调养调养?”
小簇抬眼瞧着清识,一脸舒展的笑意,配着那身明丽炫目的崭新衣衫,越看越像一朵雨霁雪晴处盛放的鸢尾花,格外精神抖擞。
“清识仙君莫不是有了什么喜事?”
清识脸上笑意不减,“并无特别之事。”
那为何得瑟得像一只开屏孔雀,看的人手痒痒。
心中只顾想着,不留神清识伸手拍了拍自己头顶,
“还在想辛老板?”
小簇将他的手拨开。
“没有。”
“当真?”
这个动作,在加上清识老气横秋的口吻,令小簇生出一种自己极其弱小之感。
这个清识小仙,逮住机会就要占便宜。
小簇不由将身子坐直些,远望夜空,悠悠道,
“老身已历经多少沧海桑田,又岂会为这一点小事郁悒不乐。不过见今日好风好月,坐久了不觉忘却时间。”
说着,做出一副出尘忘我的神色。
清识也顺着小簇的视线看了看天边月色,“青要山上的月色夜夜皎洁,哪是此凡间气象可比,那时你只嚷着犯困,也难得叫得动你游赏一时。”
小簇轻咳一声,“凡人常说此一时彼一时,人都是会变的。”
说着,无端竟又想到辛一拓,心中一痛,忙打迭起精神,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