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总是萧瑟的,穿城而过,掠过荒芜的居民楼阳台,卷起一地细碎的尘埃。这座见证了所有破碎与绝望的小城,四季轮转,岁岁如常,唯独再也等不到那两个温柔的人。
世人总说,风是温柔的信使,会跨过山川湖海,奔赴每一份深情,吻过心底念念不忘的人。可从头到尾,吹拂过鹿烬与雾终年的风,从来寒凉刺骨,从未温柔半分。所谓等风吻你,从始至终,都是一场落空的虚妄。
鹿烬离开后的第一个冬天,整座城市下了一场漫长的大雪。漫天白雪覆盖了破旧的居民楼,盖住了阳台边缘残留的痕迹,盖住了窗台上积落的薄灰,也盖住了少年留在人间最后一点温柔与倔强。
那间狭小的出租屋彻底被尘封。物业锁死了门窗,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屋内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书桌上压着那张三百字的遗书,字迹干净利落,字字泣血,是鹿烬留给雾终年最后的温柔告白。床头还叠着他常穿的浅色卫衣,柔软的布料早已失去主人的温度,水杯静置在桌角,空空荡荡,一如这间屋子,一如他们潦草破碎的一生。
没有人敢轻易踏入这里。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封存了世间最极致的遗憾,最卑微的爱恋,最无力的错过。
雾终年殉情离世的消息,没有掀起丝毫波澜。没有葬礼,没有悼文,没有人为这两段陨落的人生惋惜。两个普通人的爱恨生死,在偌大的城市里,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尘埃。只有偶尔路过的晚风,穿过紧闭的窗户缝隙,在空荡的房间里轻轻盘旋,像是无声的悼念。
无人知晓,曾经有个少年,熬过了囚禁的折磨、铁链的桎梏、强行标记的屈辱,拼尽全力挣脱深渊,最后却熬不过心底的遗憾与绝望,纵身坠向冰冷的大地。
无人知晓,曾经有个男人,坐拥滔天权势,护得了世间所有人,唯独护不住心尖的少年,倾尽所有复仇雪恨,最后带着无尽悔恨,亲手终结余生,奔赴一场无望的追随。
监狱的高墙之内,是这场悲剧最后唯一的幸存者——江余。
漫长的牢狱岁月,是命运赠予他最残忍的惩罚。没有皮肉的酷刑,没有苛刻的苛责,却让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浸泡在无边无际的悔恨里,生不如死。
入狱一年,他褪去了所有偏执与戾气。曾经张扬矜贵的少年,被岁月与愧疚磋磨得形容枯槁。短发杂乱,眼底再也没有半分光亮,曾经炙热疯狂的占有欲,尽数化作蚀骨的悔恨,日夜啃噬着他的血肉与灵魂。
他终于拥有了无尽的时间,去复盘自己这一生最荒唐、最罪孽深重的爱恋。
年少时的心动,干净又纯粹。他远远望着窗边安静温柔的鹿烬,看着少年眉眼清澈,温柔和煦,是他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那时候的他,只是默默观望,小心翼翼珍藏着这份隐秘的喜欢,从不敢惊扰,从不敢亵渎。
可执念生根,疯长成魔。他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爱,只偏执地认为,占有即是拥有,锁住即是永恒。
于是他精心谋划,趁人之危,强行标记,铁链囚身,筑起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妄图将月亮私藏。他以为自己给了鹿烬最好的一切,安稳的居所,无忧的生活,倾尽所有的偏爱。可他到最后才明白,他给的,从来都不是鹿烬想要的。
鹿烬要的从不是禁锢的陪伴,不是强迫的归属,不是带着屈辱的占有。他要的是自由,是坦荡,是干干净净的人生,是不被胁迫、不被捆绑的温柔。
江余亲手碾碎了他所有的期盼,摧毁了他所有的尊严,将一个温柔纯粹的少年,逼至绝境,逼到厌世,逼到死亡。
囚室的灯光昏暗冰冷,每一个深夜,江余都会睁着眼坐到天明。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鹿烬的模样——他假装温顺时空洞的眼神,山林里持刀对峙的决绝,逃亡时狼狈颤抖的背影,最后纵身一跃时毫无留恋的决绝。
最让他痛不欲生的,是少年濒临绝境时,心底念着的从来不是他。
那句藏在心底、险些脱口而出的“终年哥,我好舍不得你”,成了扎在江余心脏最深处的刺,生生世世,永不拔除。
他囚禁了鹿烬的人,占有了他的身体,刻下了一辈子无法抹去的标记,却从来没能走进他的心半分。
鹿烬的心里,自始至终,从来只有一个雾终年。
后来狱警偶尔会拿来外界的报纸,城市的四季更迭,烟火寻常,热闹纷呈。江余看着那些鲜活热闹的人间,只觉得无比讽刺。
世间人人岁岁平安,烟火寻常,唯独他的少年,永远停在了那个萧瑟的深夜,再也看不见春暖花开,再也吹不到温柔晚风。
他终于尝到了鹿烬当年的绝望。方寸铁窗,不见日月,不得自由,日日煎熬,岁岁悔恨。当年他强加给鹿烬的囚禁,如今命运分毫不少,尽数还给了他。
只是一切都太晚了。
再多忏悔,再多泪水,再多悔恨,都换不回那个温柔的少年。铁链锁得住肉身,锁不住人心;牢笼困得住余生,困不住早已消散的灵魂。
他常常坐在铁床边,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低声呢喃,一遍又一遍道歉。可风声萧瑟,无人回应,空荡荡的囚室里,只剩下他嘶哑破碎的呢喃,和无尽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