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时走到胡之卿身边,确认他只是昏睡没什么大碍:“胡组长没事吧?”
“气急攻心昏倒,醒来就没事了。”
陈时打开漆盒:“那我呢?”
昆仑一时住了口,险些被陈时诓出他原本的打算。陈时瞧他这副讷讷的样子,不禁好奇起来,前世这是发生了什么,能让堂堂昆仑仙君在他面前理亏成这个样子。
然后他拿起盒子里那颗东珠放到昆仑面前:“如你所愿,我要知道前世的一切。”
昆仑的脸色并不好,但是他给了陈时这个选择,竟颇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他此刻恨不得把唐余谢泠都抓过来一起面对,可又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并不想让这些旧事从别人嘴里说出来。
于是他拿起那颗东珠,冲虚空轻轻一挥。陈时只觉得自己略微一恍惚,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过去。
他又从那个抓周宴会开始看起,看着这个襁褓婴儿一年一年长成一个少年。
这颗东珠带来的回忆太过详细,详细得陈时都快忘了自己本来是谁,只当自己就是这个金尊玉贵养大的陈家小少爷。
他看见他的父亲凝视着那颗东珠,然后深深叹口气,拍着少年陈时的肩膀,给他取字明拙。长安城最耀眼的东珠,要懂得守拙才能保全自己和家人。
他看见少年陈时在院里风雨无阻地习武,但在外从来文不成武不就,在国子监里只能排上中等名次。
他看见陈四郎和谢二郎带着陈时上树下水,还经常去凤凰神庙里看望上九殿下,上九殿下穿着大红色的祭祀服由着他们在神庙里胡闹,身后站着那些面色无奈的神官。
直到他在国子监里看见白泽,才终于清醒过来。他听见自己冲白泽喊:\"祭酒先生。\"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是从这个时候开始。
神兽白泽入世在人间的国子监里担任祭酒,其中一个学生就是陈时。传说白泽有通天晓地预知未来的能力,不知他看见陈时那一刻是否就已经预见后来的所有事。
陈时最后才看见昆仑的出现,那是一个雪天。
那天长安突然下了一场大雪,路上没有几个行人,有个青衫少年走在街上,迟疑地看着没有带伞的人们匆匆离去。他此刻要做一个凡人,必不能太过奇怪,但又没有地方可去。
于是他就随意地找了个看起来宽敞的屋檐,走进屋檐下躲这一场在他看来根本没有必要躲的大雪。
这个屋檐正是陈府门口。
按常理来说,陈府门口会有小厮护卫站岗,绝不会让随便一个人站到屋檐下去。
但今日这场雪来的突然,他们都躲进门房里去换蓑衣了。
所以当陈时纵马回来,就发现有个人站在他家屋檐的一角,正看着这场大雪。仆人们怕小少爷被淋着凉了,急匆匆拥着陈时进门。
陈时在人群中回头多看了这个奇怪的人一眼,别人都急着回家,这个人怎么一副百无聊赖地躲在别人家门口呢?
于是过了半盏茶,雪越下越大街上根本就没有人的时候,陈府偏门悄悄打开,伸出来一杯热腾腾的茶。
昆仑偏过头,愕然地看着这盏递到他面前的茶,以及已经换了干衣服站在仆人堆里的陈时小少爷。
\"这位兄台,若是一时无处可去,不如进府一坐吧。\"小少爷看了看天,\"这雪越下越大,一时半会停不了的。\"
昆仑当然知道这场雪什么时候停,但初入人间一时把握不住这么站在别人门口是不是真的不妥,于是就被陈时这么诓进府里。
昆仑化名邱玉京,与陈家小少爷相交为挚友,在长安陈府一住就是小半年。
陈时本以为这是什么神仙凡人意外相识的故事,没想到自己有一天推开房门,只看见昆仑冰冷的尸身。
朋友没有任何预兆的死亡显然把小少爷砸懵了,也终于开始真正懂事起来,他和阿江烧了昆仑的凡躯,一路西行而去,最后葬身在边城火海里。
难怪昆仑总是一副理屈的样子,想来他不是真死,可陈时却实实在在已经命丧黄泉。
陈时在脑海里回想了一下,他当年死的那个地方,离昆仑山不过六千里、两百舍,这么点距离对神仙而言说不定只是一步之遥。
原来如此,这世上从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意,昆仑是因为愧疚,陆苗远是因为放不下,唐余是因为舍不得。
这一切都是因为陈时前世是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