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二哥，唐姐，这是你们要告诉我的答案吗？”

“不，”谢泠微微上前半步，“这是我要知道的答案。”

“那你们想要我知道什么？”

“你可以选择什么都不知道，但至少要知道这个选择。”

昆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陈时的另外一边，他们三个遥遥相望，都清楚彼此都是为了这段往事来到这里的。

但只有昆仑，明明与此事无关，却偏偏要掺和进来。

又好在有昆仑，因为不论是唐余还是谢泠都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他们两个处心积虑就是要通过陈时知道这段真相。

只是他们俩不知道，昆仑也并不完全无关，不过确实是误打误撞进来的。

陈时不再同他们说话，四散的棺材实在是刺痛了他的眼，又重新闭上眼。

于是他没有看见谢泠重新拿出赤羽令，唐余的指间凝起水汽，挨个蔓延上每座棺材。

棺材板里的亡魂隔了两千年，终于被有心人唤醒。

难得的是他们真的还保留了神志，他们在黑暗中醒来，看见了高悬空中的赤羽令。

老太太拄着拐棍，颤颤巍巍从棺材里飘出来：“是小九殿下和苗远吗？”

“谢家苗远，见过老祖宗。”

陈时听到谢泠说话，耳朵动了动，重新睁开眼。

但他四扫一圈，根本什么都没有看见。

“老祖宗，那是六郎吗？”有个脆生生的声音从更深的阴影处响起，惊醒了更多的亡魂。

“啊呀，真的是六郎啊。”

他们忽略了其他的人，纷纷围到陈时身边。他们有的人尝试抚摸陈时，手却穿过了陈时的身体；而陈时大约是感觉到了什么，在黑暗里睁大双眼，可他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是···是他们醒了吗？”

“是，他们都在你的身边。”

陈时被鬼魂团团围住，在看不清的黑夜里干脆闭了眼。

闭上眼反而更能感知到那些曾经跟他血浓于水的存在：他们有的人轻轻环抱着陈时，有的人轻抚着陈时的头顶，有的人只是静静站在一边。

唐余实在看不下去，黑夜里骤然起了风，夹杂着微弱的细语送进陈时的耳朵里：

“阿时啊……”

“六郎……”

“明拙……”

最终一个苍老的声音轻轻地叹道：“山河无恙，故人皆黄土。时儿，你从来都没有做错什么，陈家上下始终以你为傲。”

陈时终于回想起这把声音就是他的祖奶奶青宁郡主，他恍然朝虚无的空中伸出一只手，然而除了灰尘什么也摸不到。

轮回转世，阴阳两隔，不论那些记忆多么鲜活都只是陈旧的过去，再没有温度可言。

随着陈家人的亡魂被彻底唤醒，这座凶阵被完全启动了。无数的凶灵再也按耐不住本能从各处冲向能闻到血肉味道的地方。

众人又被迫陷入苦战，昆仑在另一边被凶灵们拦住，唐余只好重新回到何夜身边，又撑起那个保护圈。

只有谢泠和陈时站在原地没有动。

但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峥嵘的枯骨堆拢着撑起这一小片地底世界，在这个处处杀机的凶阵里竟然硬生生撑起了一丝生机。

唐余看一眼陈时和他身边的亡魂们，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只好顺势破了这个两千年的古阵，刹那间飞沙走石，眼见着这地底就要塌了。

可身在阵中心的陈时毫发未伤，那些亡魂环绕着他，将他护得严严实从破阵处送了出去。

陈时下意识地在半空中虚握一把，像是握住了谁的手。他看不见，但唐余看见了：他握住了一个面容平静的中年人，那个人又轻轻推了一把，将陈时推出阵，自己则站在阵边缘拦住所有尚无灵智的凶灵。

“哄”的一声，所有的凶机和白骨又通通埋回了地底。

陈时被唐余在半空中托了一下，没有摔倒。但他呆呆地看着刚刚伸出去的手心，手心里躺着一枚明珠。

陈时现在认得了，这是他前世满月宴上从皇帝龙冠上摘得的那枚明珠，是让这个陈家最终覆灭的那枚明珠，也同样是那个传说中长安城乃至整个大唐的冠上明珠。

此时陈时终于反应过来，怔怔地落下泪砸了满地灰尘。

谢泠没时间安慰陈时，他四处找寻了一遍，只看见四郎还穿着战场的军甲跟在二郎身后，冲他摆摆手，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又心甘情愿地被埋回地下。

但地底的坍塌到这里却还没有结束，近在咫尺的青山也开始倾倒落石。

唐余暗骂一声，干脆化作原形，龙爪子一勾，驮着一群傻傻愣愣的老老小小飞离这大凶之地。

青山埋骨，故人哭灵。

虽然时隔多年，但总算能魂兮归去，安然瞑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