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不难,可阎君迟迟没有回答。此刻整个酆都已经开始忙活起来,一批又一批的鬼魂涌向人间,去寻自己生前的归处。
而有些人,连来处是什么都还弄不清楚。
阎君挣扎半晌,重重叹口气:“仙君见谅,并非我不肯讲。当年事发后,天帝不知怎么说动了天道法规,说陈时既然只愿意做个凡夫俗子,那便不必再留仙籍了。”
所以每个神仙说到陈时,即使知道他原本是什么身份也讲不出来。在天道法规里这个神仙的存在已经被抹去了,统一只能用陈时这个凡人名字代替。
昆仑听完猛然站了起来,已经明白了一切。此举可真是,恶心。
陈时原本是个神仙享有仙籍,所以进轮回不会在生死簿上留下痕迹,而会在神仙的司命簿上留下痕迹。但天帝又把他的仙籍抹了,那么连司命簿上便也不会留下只言片语。
别人哪怕上天入地,都绝翻不到这个神仙一丝丝痕迹。
俗话说“德不配位,必有灾殃”,陈时如今是一介凡人之身,在天道那里顶的却是个神仙身份,则更加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陈时的命格,只有天道才有记载,是吗?”
阎君怕他生起气来把阎罗殿都给掀了,连忙爬起来:“仙君息怒,那位天帝早已魂归混沌。逝者已矣,不可再追究了。”
昆仑闭上眼平复一下心情,重复问道:“那位天帝与本君的恩怨,早已了了。本君只想问,陈时的命格现今是只有询问天道,才可查询一二,是吗?”
阎君更加恐慌,扑通往地上一跪:“仙君三思,天道万万不可动!”他将头伏在地上不敢抬起,“其实陈时仙君的命格,简单的很。不少人都是知道的。”
“哦?是什么?”
“苦痛尝尽,不得善终。”
这八个字远比“杀人放火恶贯满盈”来的恶毒残忍得多,而阎君似乎尤嫌不够,又添了八个字:“生生世世,皆是如此。”
昆仑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子里陈时的灵魂,好似这样能减轻些陈时以前受过的苦,又好像这样能汲取一些力气好能稳稳地站住不至于踉跄倒下。
“阎君请起,方才是本君鲁莽了。”
阎君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把当年的天帝在心里又骂了一遍:“所谓事在人为,陈时仙君这一世既然与仙君有缘相识,想来是转机在前,会越来越好的。”
昆仑听完默然半晌,竟然向阎君行了半礼。他听懂了,若非有唐余阎君这些人的存在,陈时是没有现在这样的好日子的。
单论那八个字的命格,就绝不可能跟他这个天生地养的昆仑有什么交集。
“本君替陈时,多谢阎君。”
阎君侧过身,只受了这半礼中的半礼,遍算是了了因缘关系,互不相欠了。
“今夜多有叨扰,耽误阎君公务。本君先告辞了。”
“仙君好走,恕不远送。”
这荒唐的一夜终于快要过去,昆仑告别阎君,与来往熙攘的许多鬼魂擦肩而过。踏着人间的延绵香火逆向而行,回到了陈时家。
陈时只觉得自己深深浅浅睡了两觉,回过魂来还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
结果一醒神坐起来就跟昆仑来了个眼对眼,昆仑还连鞋都没有穿,赤脚站在他床边,外面的天也还没有亮。
陈时突然觉得牙疼,脑子也疼。
睡一觉起来得知自己以前是个神仙,认识不久的小孩也是个神仙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昆仑?”陈时还是决定先试探一下,奈何昆仑已经破罐子破摔,闷闷地应了。
那这就是摊开说的意思了,但陈时不受控制地在昆仑的光脚上多看两眼,不由自主地往床里挪了挪:“要不,你先上来吧。地上凉。”
啊,他在说什么鬼话啊,神仙会怕冷吗?
片刻后,还是那个房间还是那张床,两个“咸鱼”躺在上面动也不动,彼此都觉得很尴尬,但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