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监军。”
涵月身形一顿,抬眼望去,只见李元殊一身锦缎官袍,披着防风大氅,缓步走入粮仓。他面色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一双眼眸却牢牢锁在涵月身上,藏着化不开的执念。
随行的侍卫守在仓外,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凌初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涵月身前,神色戒备:“监军大人,此处乃是军中重地,堆放粮草,杂乱阴冷,恐不适宜大人前来。”
李元殊视若无睹,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涵月,一步步走近,声音带着感染风寒后的沙哑:“我听闻你今日来了粮仓,便过来看看。昨夜风雪彻夜不息,你在哨帐守了整整一夜,身子可还撑得住?”
他语气关切,可落在涵月耳中,只觉得刺骨寒凉。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神色冷若冰霜:“劳监军挂心,我活得很好。昨日我已让方怡传话,还请监军莫要再强求。”
“强求?”李元殊苦笑一声,眉宇间满是痛楚,“涵月,我从没想过逼你。当年皇城之事,是时局所迫,我有万般苦衷,你为何始终不肯听我解释?萧家覆灭,乃是天道所指,我一介凡人,又有何能力改变天意?我心中又何尝不痛苦?”
“苦衷?”涵月眼底骤然凝起寒霜,声音微微发颤,“千军万马踏破宫门,父兄血染阶前,母妃自缢深宫,满城宗室枉死。这些血海深仇,岂是‘苦衷’二字便能一笔勾销?而况即便是有再大的苦衷,都不该是你一剑捅穿我皇兄的胸口!李元殊,你我之间,此生此世,除了仇恨,再无其他!”
“我知你恨我。”李元殊上前一步,想要去拉她的手腕,“可如今江雪臣待你百般猜忌折辱,军营之中人人对你指指点点,你何苦守在这里作践自己?随我离开西北,我保你往后一世安稳,再无人敢欺辱你。”
“不必。”涵月猛地避开,眼神决绝,“就算在此受尽苦楚,我也绝不会与灭门仇人同行。监军请回吧,莫要再在此纠缠,徒增不快。”
李元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着眼前女子坚硬如铁的态度,心中又急又痛,还想再劝,仓外忽然传来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
江雪臣大步走入粮仓,周身寒气逼人,一双黑眸沉沉扫过场内景象。见李元殊逼近涵月,二人对峙而立,周身气息瞬间冷到极致。
“李监军。”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慑人的威压,“粮仓乃全军命脉重地,监军不去处理军务,反倒在此骚扰营中之人,是何用意?”
李元殊转头看向江雪臣,二人目光在空中相撞,暗流汹涌。一个手握兵权,一个身居监军要职,彼此本就心存隔阂,此刻因涵月,气氛更是剑拔弩张。
“将军说笑了,我只是关心故人。”李元殊敛去眼底情绪,语气故作平和,“听闻萧姑娘昨夜受寒,特地前来探望。”
“营中之人,自有本将军照拂,就不劳监军费心了。”江雪臣走到涵月身侧,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姿态宣示着不容置喙的主权,“军中规矩,闲杂人等不得擅闯粮仓,还请监军移步。”
字字句句,皆是驱赶。
李元殊望着江雪臣护在涵月身前的背影,眸底闪过一丝阴翳。他是男子,一眼便能看出江雪臣对涵月的心思,绝不只是一名将军待一名营妓那般简单。
但他深知同江雪臣强行对峙讨不到任何好处,便缓缓收回目光,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被江雪臣护在身后的涵月,轻叹一声:“罢了。我只望你好好思量,我随时都在。”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侍从离去,仓门口的压抑气氛才渐渐散去。
粮仓之内重归安静,只剩下守仓老卒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涵月望着李元殊离去的方向,心头烦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个人就像一道甩不开的阴影,死死缠在她的前路之上。
江雪臣侧过头,看向她略显苍白的面容,眉头微蹙:“没被他为难吧?”
涵月抬眼看着他,眸中含着一丝不解。他这是在关心她吗?竟然没有因此为难她?
江雪臣看出她眼底的困惑,想到自己先前因为李元殊而多次欺辱她,一时心头有点发闷,又有些尴尬,便轻咳了一声:“本将军只是怕他来粮仓别有用心罢了。”
涵月却忽然接上之前的问题:“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一日在西北,这份纠缠便一日不会停。”
“有我在。”江雪臣语气笃定,目光认真,“你不必担忧。”
简单一句话,落在喧嚣过后的寂静里,竟奇异地让人心中安稳了几分。
涵月抬眸看向他,四目相对。粮仓外的风雪又开始簌簌落下,风声穿过窗棂呜呜作响,可身侧之人立在那里,便如巍峨山岳,挡去了外界诸多风雨。
凌初见气氛稍缓,上前低声道:“大哥,姑娘,粮仓已然整理完毕,此地阴冷,还是早些回营帐歇息吧。”
江雪臣微微颔首,抬手示意涵月同行。
二人并肩走出粮仓,漫天碎雪再次飘落,落在肩头、发梢,好似刹那间便走到了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