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离淡漠的模样,像一层厚厚的冰墙,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江雪臣喉间发紧,缓步走入狭小哨帐,抬手将身上厚重的黑绒大氅解下,上前不由分说披在她肩头。大氅还残留着他身上的体温,驱散了些许刺骨寒意。
涵月抬眸望着他,原本那明亮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灰暗。
“为何不向我解释白日河边之事?”他的声音虽依旧冷冷的,但不再有白日里的嫌恶。
涵月拢了拢身上温暖的大氅,垂眸看向地面,轻声道:“解释什么?解释我从未动过跟随李元殊离开的心思?将军心里早已认定我与他旧情难忘,我的辩解,不过是掩饰。多说,只会让将军更加厌烦。”
“我何时认定你一心随他走?”江雪臣眉头紧锁,伸手想去碰她冻伤的手,却被她轻轻侧身避开。
这个躲闪的动作,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他心口。
“方才李元殊劝说你离开,你句句斥责他,我全都看见了。”他低声道,语气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妥协,“可你与他青梅竹马,我无法不多想。”
“将军其实真正介意的是你我之间的血海深仇吧?”涵月抬眼,里头装满的是认命般的绝望,“你姓江,而你的母亲……姓柳,对么?我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了,父皇曾经喜欢过一位姓柳的女子,可那女子最终却成为了江夫人。而母妃,因父皇对其念念不忘而陷害于她,逼其自尽。而那日,江雪臣口中唤着“梁淑娴”三个字,恨意滔天。这段时日她努力回忆,终于记起来这件往事,那时她虽然才十岁,但也已经晓事。
原来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啊!怨不得,他要那般折辱于她。
江雪臣闻言,心下一颤,眸中难得聚起的温度瞬间便消散了。
涵月眼底泛起一层薄薄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将军的母亲,亡于我母妃之手。而我的父兄母妃,尽数折在李元殊刀下。我夹在你们二人中间,进退皆是绝境。昨日我扇了李元殊那一巴掌,是恨他毁我家国,今日我不愿同他走,是宁可留在军营受尽磋磨,也不愿与灭门仇人朝夕相对。我自己尚且无法原谅仇人,又有何资格让将军忘却往事呢?日日面对仇人之女,想必将军也很痛苦吧?”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被风雪盖过:“将军一边对我存有几分怜悯,一边又被猜忌与仇恨困住,反复折辱我。这般拉扯,于你于我,都是煎熬。不如索性放手,不必再管我的死活。”
“放手”二字,重重撞在江雪臣心上。
他望着她苍白憔悴的脸,想起初见时碧夕湖畔笑靥明媚的永安公主,再看如今满身风霜、满心绝望的她,心口又酸又涩。他从没想过放手,可两家的仇怨横在中间,李元殊又步步紧逼,理智时时刻刻提醒他,不该对仇人之女动心。
“我从未想过放手。”江雪臣上前一步,缩短二人之间的距离,黑眸牢牢锁住她,“既是仇人之女,这辈子,便都该任我磋磨,不死不休。”
涵月看着他,眼底一片荒芜:“将军不如杀了我吧。”
“想死?”江雪臣的眼眸浸满了寒冰,“死是一件多简单的事?你这辈子,就该替你母妃赎罪!萧涵月,若你胆敢寻死,那下营里的那些人,都得给你陪葬!”
涵月闻言,瞬间瞪大了眸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我之间的事,为何要牵扯到旁人?”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凌初的低声通报:“大哥,李监军的贴身侍卫在营外求见,说李监军有军务文书需连夜与你核对。”
江雪臣的神色瞬间冷沉下来。李元殊深夜派人前来,分明是借军务为由,想打探涵月的情况。
他低头看向身侧裹着自己大氅、满身疲惫的女子,语气忽然放缓几分:“哨帐寒冷,随我回主帐。今夜责罚作罢,往后洗衣重活不必再做。”
涵月却站在原地没有动,轻轻脱下肩头的大氅,递还到他手中。
“不必了,军令已下,我该守完这一夜。将军若是担心李监军,便去处理军务吧,不必在此耗费心神。”
她主动归还温暖大氅,主动推开他递来的台阶,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让江雪臣心口一窒。
他看着手中还残留着她淡淡体温的衣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风雪从帐缝灌入,落在二人之间,仿佛筑起一道无法跨越的冰雪鸿沟。
良久,江雪臣收起大氅,沉沉看了她一眼。
“天亮之前,我会再过来。”
话音落下,他转身大步离去,甲胄碰撞之声渐渐消失在风雪深处。
哨帐重归寒凉,仅剩涵月一人,裹紧身上单薄的粗布衣衫,望着门外无尽风雪,孤零零立在漫天寒夜里。
爱恨无解,仇怨难平,这漫漫长夜,才刚刚过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