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外，程素衣抱臂靠在石狮子上，青色骑装，箭囊斜挎，嘴里叼着一根枯草。见长嬴出来，她把草吐了。

“怎么样？”

“批了。”

程素衣嘴角一挑，那笑意里带着三分得意七分痛快：“我就说你行。满太学谁敢在朝堂上跟魏王对呛？就你。我在外面等着的时候还在想，要是张敏不批，我就去御史台找杨铭，杨铭不行就去找沈让，沈让不行我就去柳条巷那家笔墨铺子蹲着，蹲到张敏出门为止。”

“你蹲他做什么？”

“问他那幅天山图画的是不是冬天的。”程素衣收起笑，正色道，“我爹说过，认得冬天那条小路的人，整个京城不超过三个。他是其中一个。”

长嬴走下石阶，与她并肩往太学方向走去。

街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的一层薄雾似的浮在枝头。她伸手扯下一片柳叶，在指尖捻碎了，青涩的草汁沾在指腹上。

回到太学已是午后。长嬴推开甲舍的门，宋知遥正坐在窗边翻一本账册，见她进来，将账册阖上。

“批了？”

“批了。”

宋知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递过来，封皮上写着“燕云十六州遗民录”，字迹工整如刻，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着姓名、住址、职业、家中人口。

“这是我从太学旧档和地方志里整理出来的。大周北撤时留在燕云的遗民，有名字的都在这上面了。有些已经过世了，有些搬走了，但大部分还在。你到了燕云，按这个找人，能找回来多少算多少。”

长嬴接过册子，逐页翻看。她翻到一个名字时手指停了——赵栓，燕云人，辎重队伙夫。那是裴长靖父亲麾下最后一个活着的兵。

“这本册子我替你誊了三份。”宋知遥道，“一份给你带着，一份留在我这里，一份交给杨铭存档。万一路上丢了，还有备份。”

“你想了多久？”

“没多久。”宋知遥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语气很淡，“你帮我的时候，也没问过要多久。”

长嬴阖上册子，忽然说了一句和巡边毫无关系的话。

“宋知遥。你怕不怕我回不来？”

宋知遥的手在账册上停了一下，没有抬头。“怕。”她的声音很稳，“但我算过了。你带去的人里，程素衣的箭法在太学仅次于你，孟安在荒马场练了三年的兵，裴长靖认识燕云每一条山路。你那个暗卫卫惊蛰——”她顿了顿，嘴角忽然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在太学将他扮你媳妇的事都传遍了。有他在暗处守着，北齐的斥候近不了你的身。”

“什么？”长嬴扶额苦笑。

她哈哈大笑起来，那双眼睛依旧极有神，“你放心去。京师这边，陆锦在太学，杨铭在御史台，沈让在都察院，岑静言在度支司。你不在的时候，我们会替你看着。”

长嬴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暖的感觉。不是那种被感动的暖，是那种你在风雪里走了很久，忽然发现身边多了一群人和你一起走。她入京时是一个人，背着母亲的剑，带着母亲的举荐函，谁都信不过。现在她要北上巡边，身后有程素衣替她记得北境营的每一个名字，有宋知遥替她整理燕云的每一户遗民，有杨铭在御史台替她盯住朝堂的风吹草动。她们不是她的部下——她们是她的人。

“我走之后，你多盯着户部。孙懋倒了，户部侍郎的位置迟早要推人。你爹的税案还没翻完，别让孙懋的旧部再把染坊转走。”

“我知道。”宋知遥微微一笑，“你在燕云打你的仗，我在京师算我的账。等你回来，别比我先升官就行。”

长嬴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