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陡转。
这是......吕家老宅的餐厅,桌上有父亲、吕希声、还有韩伯伯,韩伯伯坐在她旁边,笑眯眯地听她说着什么。
哦,是她十三岁那年,是她自认为得到了某些“真相”那天。
韩伯伯一向很喜欢她,在面对她和吕希声时,其他长辈总会关注吕希声多一些,顺带和她说几句话,或浮皮潦草地夸她几句,仿佛她只是吕希声的注脚,一点也不重要。
但韩伯伯不会,在他面前,她和吕希声是平等的,甚至她得到的关注比吕希声更多,所以,但凡见到韩伯伯,她总喜欢和他多聊几句。
那天也不例外。韩伯伯来访,顺便留下吃晚饭,母亲不在家,餐桌上父亲开了一瓶藏酒,两个大人喝得酒酣耳热,父亲兴致颇高地和吕希声谈论着什么,而她则与韩伯伯聊得高兴。
不知哪一句话正中了他的心坎,韩伯伯哈哈大笑,慈爱地拍拍她的发顶,叹道:“你要是我女儿就好了。”
作为下属和朋友,韩伯伯实则不该在她父亲面前说这句话,但他可能真的喝得高兴,一时冲动,脱口而出,他这句不恰当的话被父亲听见,他中断与吕希声的对话,向他们这边望过来,开玩笑(但吕静言很敏锐地辨别出这不仅仅是句玩笑,起码半真半假)道:“那就让她给你当女儿好了。”
他语气随意,好似很不在乎,就算吕静言从来都受他轻视,此刻也不免有些难堪。韩伯伯也品出不对,面上讪讪,显出一丝诧异和尴尬。
吕希声很是时候地开口:“这可不行,”他笑着对韩伯伯说,“静言是我妹妹,我可舍不得让她去您家。”
韩伯伯心领神会地接下这个台阶,也笑道:“哎呦,你们兄妹感情真是好,双胞胎,龙凤胎,真好、真好。”
这话题就这么岔了过去,大家其乐融融,继续喝酒吃饭。
吕静言却再也吃不下去。过往的那些区别对待、那些不公平之处,一件件浮现眼前,一个她猜疑已久,却从来都没认真正视的想法占据她的大脑,巨大而坚实,再也无法忽视。
一餐饭的时间,她枯坐在那里。
饭后,父亲和韩伯伯喝得都有些醉,她自告奋勇搀扶父亲回房,吕希声则接过韩伯伯,把他送往客房。
餐厅离父亲卧室有一段距离,需要经过外面的那段抄手游廊才能抵达。那天的月亮大而明亮,银白光辉透过廊檐落在他们身上,静谧难言,好像世界上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和走路声。父亲脚步虚浮,醉眼惺忪,她搀着他走啊、走啊,忽而开口问他:“爸,我......和哥哥确实是双胞胎么。”
父亲眨了眨朦胧的眼睛,看向她,他应该确实喝的很醉,醉到想不起遮掩,所以他笑了下,答道:“是不是......说你们是,你们就是,你妈妈希望你们是。你是很幸运的孩子,运气好,能在吕家,多好。”
“真相”在那一刻大白,积累许久的疑惑全部得到解释。她对此并不惊讶,甚或有种尘埃落定的安然,可很快,巨大的失落与恐惧便向她袭来——如果她不是吕家的女儿,不是吕希声的亲妹妹,那么本质上,她就是一个和吕家毫无关系的人,她的生活全部维系在这家人的一念之间,要是哪一天他们对她厌了、烦了、不喜欢了,她就会被轻易抛弃,成为一无所有的孤女。
而“父亲”和“母亲”本来也没有多喜爱她。
她没有敢再追问下去,“我真的不是亲生的吗”“我的生身父母是谁”“我为什么会被收养”,这些问题她没办法宣之于口,好像只要挑破它们,她就真正再也不属于吕家。那么,就这样吧,就这样,她只要知道这件事就行了。
她把父亲送到房间,怀着纷杂思绪回去自己的卧室。
当晚她辗转反侧,无法入睡,这漫漫长夜好似看不到尽头,她难以捱受,从床下下来,趿着鞋去找吕希声。
在老宅里,她与吕希声分别占有两座院子。她跑去他的院子敲他的房门,“哥哥,哥,你睡了吗。”
那会儿已经很晚,吕希声应当是睡了的,但他开灯应门,放她进来,“还没,你睡不着?”
“......嗯。”她熟门熟路地进到他卧室,坐在他床沿,吕希声跟过来,坐到她身边,问:“怎么了。”
她低着头,酝酿许久,问他:“如果我不是你妹妹,怎么办。”
吕希声看着她,很坚定地:“你是。”
她侧首回望他:“如果,不是呢。”
餐桌上父亲的话吕希声也听到了,平日父母的种种表现他也都看见,她这会儿说的什么,他其实能够明白。
他静默许久,道:“你......问过了?”
她扯出一丝苦笑,“是啊。”
吕希声拥住她,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尚不宽阔的胸膛,一下一下地捋顺她的头发,“没关系,你就是我妹妹。无论如何,只要我在,你就是。永远、永远不会改变。”
生平仅有几次地,泪水漫过她的眼眶,她哽咽一声,哑着嗓子叫他:“哥,哥......”
......哥哥。
场景又一次变化。
这是哪儿?
眼睛很滞涩,她用力闭起来,再睁开,白色的、陌生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这是......医院吗。
她动了动,床边立即有人探过来看,是吕希声,成年的吕希声,他眼底泛青,似乎很是疲惫,见她睁着眼睛,问:“醒了?”
她怎么了?她睡着了吗?刚才那些......是梦?
怎么会梦到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吕希声按下床头呼唤铃,很快有医生护士鱼贯而入,上来扒眼皮测体温检查心跳,一通忙活过后,那名医生打扮的中年男子点了点头,对吕希声道:“已经没有大碍了,之前是过于疲劳,再加上太久没进食有些低血糖,所以低烧晕倒,之后好好休息,再吃些东西差不多就能恢复。”
又对躺在病床上的吕静言道:“健康要紧啊,吕小姐,不要勉强自己,一定要注意休息。”
他说完,又吩咐护士调了调点滴的流速,一行人和来时一样,一股脑儿离开病房。
吕希声送他们到门口,转身回来,又走到病床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