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她伸手,"裴家如今是个火坑,你一个人,就敢往里跳?"
她没接那只手,自己扶着车辕上去。
车帘落下,方寸之间只剩两人。
他转头看她,眉头一下拧紧:"哭了?"
"没有~"
她别过脸,飞快抹了下眼角,"风吹的~"
"将军府的风,能把眼睛吹成这样?"
他话到嘴边,见她垂着眼,又咽了回去,声音放轻:" 崇骏义逼你了?"
"他敢么?"
她嘴硬,声音却哑,"…… 是我爹的事~"
白绫、戒指、旧信、七日斩立决,她三言两语说完,攥紧袖口:"她没想让我爹死,是都察院有人非要他死~!"
"我查了这么久,头一回觉得,这案子底下还压着东西!"
他 "嗯" 了一声,忽然没头没尾来了句:"崇骏义金鸾殿自请同罪那日,满朝都在传 —— 他为了你,连亲娘都敢告~"
"孤原先只当他是个只会舞刀的闷葫芦~"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如今看,是孤看轻他了~"
她那时整颗心还泡在父亲的事里,竟没听出这话里的酸,只哑着嗓子:"他是为了公道。"
"…… 嗯。"
他没再接,眼底那点情绪不动声色压了下去,半晌才低声:"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连哭,都要挑没人的地方?"
"我没哭~"
"好,你没哭~"
他没拆穿,只伸手把她那边车帘也放了,车厢暗下来,隔出一个谁也看不见的角落。
"过来~"
"干、干什么?"
"孤说,过来~"
她迟疑着挪过去半寸,被他一把带进怀里。
一只手扣在她后背,一只手轻轻按住她后脑,把她的脸按向自己肩窝。
"这里没别人~"
他下巴抵着她发顶,"你在孤这儿,不必什么都扛得住,知道么?"
【一针抵心】
她绷了一整天的那根弦,"啪" 地断了。
她攥着他胸前衣料,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抖一抖,眼泪无声渗进玄色衣袍。
他不说话,只一下下顺着她的背。
耳边是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 和上回在马车上,她掌心按住的那阵慌乱全然不同,这一次,稳得像真能替她顶住天。
哭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回神,手忙脚乱挣出来,红着眼瞪他:"方才…… 你什么都没看见~"
"嗯,没看见~"
他替她把哭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指腹在她发烫的耳尖停了一瞬,话锋却冷下来,"当年都察院主办这案子的人,孤替你查 —— 明里崇骏义查,暗里孤的人查,两条线一起走。"
车停了,画廊到了。
他先下车,回身,照例伸手。
以往她总要绕开、自己跳下去;这一回,魏丹青看着那只手,迟疑片刻,轻轻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掌心一收,握得很紧,像怕她反悔。
等她进了画廊门,他脸上那点柔色才一寸寸褪尽。
"来人。"
暗鸦卫自暗处单膝落地。
"查二十年前主办魏麒明通敌案的都察院官员,如今投了哪一党、是谁的门下。"
他冷得像冰,"一个,都别漏!"
"是!"
车帘落下,遮住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魏丹青从柜底搬出,父亲生前常用的那只旧棋罐。
罐里早空了,只在最底下,孤零零压着一枚白子 —— 和一张折了又折、边角都磨毛的碎笺。
这枚白子,她小时候问过,父亲只说 —— 是输给一个人的。
是父亲的字,写得极急,墨有两处晕开,像是那日上朝、自知未必回得来,匆匆塞进去的。
她就着灯,一字一字展开:
吾本清白,通敌之罪莫须有,吾儿务必自证,勿信、勿忘。
裴氏与吾有恩,其举情非得已,吾不怨之;汝可查案,勿困于仇。
—— 麒明绝笔
魏丹青捏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原来他什么都想到了。
他到死都认自己清白,也到死,都没怪过她。
她抬手按住眼睛,那点白天在将军府没掉完的泪,到底还是落了下来。
再睁眼时,她把碎笺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眼神一点点定下来。
—— 爹,我听您的!
第二日夜,画廊后院工坊灯火通明,魏丹青盯着十八家绣坊的进度,日夜赶制口罩;崇骏义在外变卖家产、补齐军饷、整理供状;暗鸦卫沿旧漕道和都察院旧档,两头查。
入夜,画廊后院工坊灯火通明,三张绷架一字排开,十几个绣娘轮班赶制,棉纱、药包堆了半屋。
魏丹青眼里熬出红丝,嘴里叼着两根针,正低头锁边。
门 "吱呀" 一声。
"放那张桌上就行," 她头也没抬,"对了,第三架的绷子松了,叫人紧一紧 ——"
她余光里落进一双玄色靴子,针差点掉了。
一抬头,朱瞻忌立在灯下,手里提着只食盒,肩上还带着夜露。
她慌忙把嘴里的针取下来别进发鬓,起身时带倒了一个线轴:"王、王爷怎么来了 ——"
"暗鸦卫说,你两夜没怎么睡~"
他把食盒搁下,目光落到她左手上。
食指尖一点暗红,是方才走神扎的,血珠正慢慢渗出来。
"手~"
"不妨事,小伤 ——"
他没听,伸手就把那只手捞了过去。
一屏之隔,外头绣娘正一五一十数着:"一百九十七、一百九十八……" 春桃儿去前院点货,随时会回来。
魏丹青吓得压着嗓子:"外头全是人!"
"所以,别出声~"
他低头就着灯,从自己中衣里侧撕了条布边,一圈一圈缠上她指尖,动作轻盈。
"崇骏义的案子要查,口罩要赶,公主的眼罩也压在你头上。"
他缠完,却没松手,"你拿自己当几个人用?"
"城门口一天死多少人,我躺不下~"
"躺不下,也得躺!"
他声音压低,"你若熬垮了,谁来做这些?"
她被问得一噎,嘴硬:"王爷不也两夜没好好休息了,暗鸦卫都报给我了 —— 咱们谁也别说谁~"
他低低笑了一声,反倒欺近半步。
她后腰抵住绷架,退无可退,慌乱间把那根银针攥进掌心,下意识往前一抵 —— 针尖正正停在他心口。
"拿针扎孤?" 他眉梢一挑。
"你再过来,我真扎了!"
她梗着脖子放狠话,那只手却抖得厉害,针尖连他衣料都没刺破。
"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