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残棋】
"爹的遗物。"
魏丹青又从袖中,抽出一封折得齐整的旧信,双手呈上。
"他留了两样东西:水滴坠给我,这枚戒 —— 他说当年没送出去,让我日后替他,物归原主。"
崇骏义趁母亲怔神,一步上前,把人从凳上扶了下来。
裴老夫人颤抖着展开信。
纸已泛黄,字迹清峻:
上巳春会,与卿对弈。
卿三战三胜,某输棋,未输心。
谨奉水滴戒一枚:卿若颔首,便携之去;若不许 —— 便当某,又输一局。
卿有佳儿要扶,某有幼女要养,既各有前路,何必相强。
惟愿卿鬓长青、身常健。
—— 麒明顿首
"上巳春会……"
她指尖抚过 "未输心" 三个字,眼神一点点飘远,泪砸在信上。
—— 二十年前,曲水之畔,第三局将残。
"又输你半子~"
年轻些的魏麒明投子入匣,却笑得舒展,"满座都说裴夫人棋锋不让须眉~"
"今日,某信了~"
"少哄人~"
她眉梢一挑,收子的手又稳又快,"你方才那步马,明明是让的~!"
"岂敢~!" 他看着她,声音放低,"确是某输了~"
"当年小女3岁高热那夜," 他落着子,忽然放低了声,"若不是你冒雨叩开医馆的门,某连这个女儿都保不住~"
"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 她收子的手没停。
"于你是举手之劳~" 他看着棋盘,"于魏某,是半条人命~!"
她耳尖一热,偏过脸不去接。
席散人空,她收拾棋罐,指腹忽然触到一样温润 —— 一枚水滴形翠戒,静静压在棋罐底下。
他立在三步外,只低声:"信上的话,某不逼你。留,还是不留,都随你。"
一阵风过,一片桃花落上她袖。
他伸手想替她拂去,指尖将将碰到衣袖,她先一步缩回了手。
两个人,都顿住。
她垂眸,把那枚戒指重新按回罐底,一寸寸盖好,动作慢,却一丝没乱。
"骏义还在营里等我~"
她声音很轻,"魏御史…… 珍重!"
她起身就走,没有回头。
直到转过回廊、再没人看得见,才扶住柱子站住,手心全是汗。
—— 也许这是一生唯一的一次心动。
如今棋罐早不知去向。
那枚被她亲手按回去的戒指,正躺在魏麒明女儿的掌心。
裴老夫人捧着信,顺着椅背缓缓滑坐下去。
"族里围了我一整夜 —— 保裴家,还是保他?"
"那年他弹劾权贵,反被下了大狱,满座故交避之不及~"
裴老夫人望着虚空,声音发飘,"是我拿着先夫的旧名帖,一家一家去叩门,把他那道辩冤的折子递上去的~"
"一个寡妇抛头露面为外男奔走,什么闲话没有?"
"我不管!"
"我跟他说 ——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一个肯说真话的人!"
"那一回,我救得回来!"
她声音抖了一下,"这一回,人家是铁了心要他死,我递牌子、送银子,连宫门都叩不进去……"
她闭了闭眼,"所以查到军饷那晚,他才没有立刻上奏。"
"他先来找我,给我三日…… "
"他那个人,认死理一辈子,唯一一次枉法,却是为了我~!"
那一夜书房烛泪堆了半盏,她提笔仿着那个烂熟于心的笔迹,一封一封写,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我鬼迷心窍…… 一个背着 ' 通敌 ' 嫌疑的人,他递的折子,谁还信?顶多革职、下狱、流放。"
她哽住,"我连银子都偷偷备好了,他流放去哪儿,我便暗中照应到哪儿,等风头过了,总还有来日……"
"可他没等到流放。" 魏丹青轻声接。
裴老夫人闭眼,泪从皱纹里滚下来,"信一递上去,正撞进都察院那位手里 —— 人家正缺一桩北疆通敌的大案立功。"
"七日…… 从立案到问斩,只用了七日!"
崇骏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娘,您是说,有人故意——要他死?"
【柔骨卸甲】
"我写了信,托人送进大牢,叫他什么都别认,说我会救他!"
她望着虚空,"那封信石沉大海,他压根没收到…… "
"等我赶到刑场,人,已经没了……"
魏丹青蹲下身,与她平视:"那封信是谁截的,您可查过?"
"都察院…… 那个急着结案、好踩着这桩大案往上爬的人!"
她反手攥住魏丹青腕子,"魏姑娘,我欠你爹一条命。"
"可你爹真正的死因,不止在我那几封信 —— 在那个非要他死的人!"
"我没想让他死啊…… 可他,到底因我死的。"
"这条命,我认……"
话音未落,她头一歪,软了下去。
"娘!"
崇骏义一把抱住,魏丹青已抢先掐住人中。
"别哭,是急火攻心!扶到榻上,取温水、凉帕子。"
内室帘幔低垂,床上人呼吸渐匀,只是昏沉着。
魏丹青拿起那枚水滴戒,轻轻放进裴老夫人掌心,一根根替她合拢手指:"我爹把它藏了一辈子,没怪过您~"
"可我没法替他说一句原谅~"
她声音很轻,"欠他的,我去找那个真正递刀的人讨!"
"他信里写,惟愿您鬓长青、身常健 —— 您也别拿一条命,去还另一辈子的遗憾~"
崇骏义背过身去。
这个金鸾殿摘盔都没红过眼的将军,肩膀一抽一抽。
半晌,魏丹青看向他:"将军,当年都察院主办这案子的,是谁?"
崇骏义抹了把脸,眼神一点点沉下来,像刀重新出鞘:"我去查。"
"一起!"
她把戒指又往老人掌心拢了拢,"我爹的案、裴家的窟窿、那封没送到的信 —— 是一根线上的。"
窗外一片落叶打旋,贴上窗棂。
二十年的旧案,到今天,才真正裂开一道缝。
将军府门外,风一卷,她在廊柱影里站了一会儿。。
魏丹青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把那点热意从眼眶逼回去。
街角,春桃儿的车不在原处,一辆乌木马车静静停在阴影里。
车帘一掀,露出朱瞻忌的脸。
"上来~"
她一愣:"你怎么在 ——"
"暗鸦卫来报,你进了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