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前后左右四面包抄,步步紧逼,驱赶猎物一般,一寸一寸地将那邪修逼到了院落中央。
那几块看似寻常的石砖之下,阵法的纹路早已静候多时,只待猎物踏入圈套。
薛尧从道观西侧那扇半塌的木门后缓步走了出来,一只手抬在胸前,五指虚虚握拳,指节间隐约有金光流转。
他走到阵法边缘站定,看向被困在金光中的黑色身影,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五指一翻一合,金光从他掌中绽开,道观中央的光柱缓缓收拢,将阵法中央还在挣扎扭动的人牢牢握住,一点点地收紧、再收紧。
直到金光渐渐凝实,化成了一道金色绳索,从那邪修的肩头、腰间、手脚处交错缠绕,捆得严严实实,任凭使尽了浑身力气也挣脱不得。
尹天虞收了掌势,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手,和应琛和来到薛尧身侧。
三人低头看着被按跪在阵法中央的那个身影,心底不约而同浮起一丝疑惑。
这人和那一晚在皇宫屋顶上看到的似乎有些不太一样,身形消瘦了许多,隔着黑袍都能看出瘦骨的轮廓。
薛尧没有急着开口,从袖中翻出那颗圆珠,托在掌心,内力微微一现。
眨眼工夫珠子表面铺满黑色,浓稠幽暗,比那一晚在屋顶上时看到的还要深沉几分。
“那就是他了吧,”尹天虞凑过来看了一眼,歪了歪脑袋,“抓到了,然后呢?”
薛尧盯着手中那颗黑透了的珠子,眉头却未松开,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来:“……似乎不太对。”
应琛和上前一步,没说话,右手握住剑柄,剑柄一翻,一道凌厉剑气划出,精准地将那邪修头上笼罩着的黑布撕裂开来。布帛碎裂飘落,露出底下的那张面孔来。
可当那张脸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三人面前时,在场几人俱是一愣。
并非这黑布之下的面孔有多么熟悉,恰恰相反,他们从未见过这张脸。
可问题是,这分明是一张女子的面孔!
眉目隽秀,鼻梁挺拔,嘴唇微微抿着,看上去不过三十岁上下的年纪,只是面色略显沧桑,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像是经历过不少风霜。
若不是身上穿着那身宽大的黑袍,单看这张脸,任谁都会以为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夫人。
尹天虞最先反应过来,面露惊讶,“为什么是个女子?”
他转头看了看薛尧,语气困惑,“莫不是那道士另找了个人来顶缸?可这气息,分明就是那天晚上所见到的……”
薛尧同样震惊,目光钉在那张女子面孔上,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着,把前前后后所有的线索翻来覆去地串连起来——邪修、宫闱秘事、欣妃、死去的嫔妃、失踪的妹妹……
女人哪怕长剑抵上了脖颈也丝毫不见惧色,她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仰着脸,一双眼睛瞪得浑圆,恨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三个人,忽然厉声问道:“她在哪儿?”
薛尧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怔,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什么?”
“那个贱人在哪儿?!”
女人爆出一声尖锐呵斥,她整个人向前挣了一下,身上的金绳随之收紧,勒得她闷哼了一声,可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却烧得更旺了。
“你们把她藏哪儿了!!”
薛尧回过神来,从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里听出了门道。
她说的那个“贱人”,在这桩恩怨里能被一个满怀仇恨的女子用这般咬牙切齿的语气称呼的,除了那位欣妃娘娘,还能有谁?
他心里头有了数,也终于确认了一件事: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他们连日来一直在追查的那个邪修。
“她在入道观之前就被带走了。”薛尧回答了她的问题,接着平心静气地问道:“你和她有什么仇怨?为什么要杀她和她的孩子?”
女子在听到“被带走”三个字的时候,怒意反而沉了下去,却还有剩下不肯熄灭的余烬。
她地嗤笑一声:“要杀要剐随你们,就算我今天死在这里,做鬼也不会放过她!”
薛尧的眉头拧得更深了,他看着面前被金绳捆得动弹不得却依然昂头的女人,不由惋惜。
“你们若是有仇,为何不去报官?请官府衙门审个公道、明正典刑不好么?非要自己以命抵命,把自己也搭进去,这般寻死,值得吗?”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那女人的面色一点点变得扭曲,滔天的恨意从她的眼睛里里渗透出来,将原本隽秀的面容撕扯得狰狞可怖。
“公道……公道?”
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陡然拔高:“我要那公道又有何用?有了公道,难道能让我阿姐和她的孩子回来吗?这狗屁公道——能让那个贱人去死吗?!”
女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声音到最后几乎破了音,尖锐的尾音在道观上空层层回荡。
薛尧怔住,很快便知道了这个女人的身份。
他与尹天虞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样的答案,再转过头来时目光更加复杂。
“你是,那死去的嫔妃的妹妹?”薛尧问道,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可你……为何是以男子之身入的宫?”
女人听了这话,眼中轻蔑根本不想掩饰,即便跪在地上仰头看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气和不屑也丝毫不减,她冷笑一声:“邪魔歪道多了去了,易容换身又有何难?亏得你们这些破道士自称仙人,居然连这也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