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然第二次在七点二十六分醒来的时候，没有立刻意识到哪里不对。

手机闹钟响到第三声的时候，路恩从被子里伸出手，摸索着按掉了它。

“再睡五分钟。”他说。

弗然睁开眼睛。

楼下的垃圾车在同一时间开始收垃圾，垃圾车发出“滴，滴”的声音。弗然忽然觉得有点不对：“路恩。”

“嗯？”

“今天是星期几？”

路恩迷迷糊糊的，没有立刻回答，弗然自己坐起身来，按亮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机上显示，今天是星期四。

庄弗然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星期四？”

明明昨天是星期四——他们居住的这条街道在星期四收垃圾，昨天垃圾车已经来过一遍了，但是今天又来了一遍。这在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过。

路恩这时候也清醒了一些，有点疑惑地叫了一声：“怎么了，弗然？”

弗然喃喃地说：“我怎么觉得，我好像……经历过今天？”

路恩怔了一下，随后没怎么在意地笑了：“那个词怎么说，既视感（deja vu）？”

但是，很快，他们有点笑不出来了：

导师的办公室里，弗然和导师重新地讨论了一遍论文要改的东西。导师有点奇怪地嘀咕了一句：“咦，我们怎么感觉我们之前说过这个版本？没有保存吗？算了，重新来吧。”

弗然觉得有点心惊。

午休时间，她去校园的便利店里买了一份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三明治。刷卡的时候，弗然看着那块的三明治，嘀咕了一句“见鬼了”。收银员的店员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店员是一个年轻的男孩，脸圆圆的，他看着弗然，突然问了一句：“你也记得吗？”

弗然刷卡的手停在半空：“……什么？”

男孩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个女人走进了校园的便利店——

不，不对。

那不是一个人普通地“走进来”。

那个女人的身体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忽然提了起来。前一秒，她还站在门外，神情正常，然而下一秒，她的背脊猛地挺直，眼睛里的焦距消失了一下，然后又重新地聚拢。

她环顾四周，笑了一下。

“哇！”她用一种奇怪的腔调说，“是21世纪的大学生吗？这次的身份看起来还不错喔。”

便利店员的脸一下子白了。弗然也惊愕地愣在那里。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她发现自己穿着工作的正装，似乎很满意，吹了声口哨。

“确实不错，”她说，“不管是大学生还是大学老师，都比上次那个老太太强。”

她这样说着，下一秒，突然抓起柜台旁的玻璃摆件，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砸碎的声音骤然炸裂在耳边，店员尖叫了一声，弗然冲过去，挡在年轻的店员面前，大声说：“你在做什么？”

女人却像是被他们的反应逗乐了。她哈哈大笑道：“反应真的好真实啊！ENST集团的游戏有点东西啊。”

便利店的店员似乎早就经历过这一切，面色泛出一点死灰色。弗然的面色惊疑不定，但她还是挡在年轻的店员身前，没有让开。

女人看向她，眼睛亮了一下：“哟，这个NPC没见过，胆子还挺大。你和约翰·格林的死亡有关吗？”

——NPC。

那是弗然第一次听见别人这样称呼她。

她当然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她也玩过一些游戏，也看过电影，知道那通常代表“非玩家角色”。

可是，这个词从这个女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弗然忽然有点不好的预感。

她说：“你说谁是NPC？”

女人没有回答她。

她站在满地的玻璃碎片中，神情很兴奋，像站在一场游乐项目的入口。她大笑着走出门去，弗然再也没有见过她。

那天晚上，弗然将这件事告诉路恩。路恩沉默了很久，才说：“这么说的话，我今天……也碰到了一个类似的人。”

弗然抬头看他。

路恩坐在沙发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神情似乎有些犹疑不定：“今天我去修车，我碰见了另一个顾客……她原本是个很温和的人，前一秒我们还在闲聊，她说她的刹车不知道为什么有异响……”

他像是不知道怎样说下去，弗然低声地说：“下一秒，她就突然变了。”

路恩也低声说：“是的。”

来修车的中年女人突然在休息区里笑了起来。她突然拿起桌上的滚烫的咖啡，泼向旁边的一个等待着的男人。

男人惨叫起来。女人撇撇嘴，说：“这个身份不好玩。重来。”

路恩和旁边的人将她按住的时候，她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后来警察来了，她却突然——呃，恢复了正常？”路恩摸摸鼻子，“她好像完全不记得发生过什么。她看见自己手腕上的淤青，看见男人被烫伤的手臂，吓得蹲在地上哭。”

弗然和路恩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下去。

他们的学校也开始变得有点不对劲：

有人站在校园的顶楼，前一秒还在和朋友视频通话，后一秒却大笑着说：“我早就想试试从高楼跳下去是什么感觉了！Woo-hoo！”

有人闯进大学的实验室，将各种试剂碰翻，在一片尖叫声中问：“有没有人认识约翰·格林？有没有人认识朴恩智？”

有人在学校的考场上站起来，将学生们的试卷一一翻开，然后对着空气说：“这场游戏居然没有隐藏的道具奖励？”

学校在混乱中运转，弗然和路恩也小心地生活着：

有的时候，他们会陷入某种时间循环；有的时候，时间线又开始流动。

弗然琢磨道：“很多人提到‘约翰·格林’这个名字。那不是前一阵意外身亡的那个学生吗？难道这个循环和那个学生有关系？”

路恩只说：“让我们离这些事远一些，过好我们的生活吧。”

说到这里，玩家Francisca猝然闭上了眼睛。

《探案游戏直播》的直播间里，评论区难得地卡顿了一下。

Francisca在笑，但那个笑容有点凄怆：“路恩只想远离这一切，好好地生活。但是，你们的游戏没有放过路恩——你们不是想要知道，是谁杀死了路恩·布兰切特吗？”

她红着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是路恩·布兰切特，杀死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