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雪,下得极静。
不像北地那般铺天盖地,也不像塞外那般裹着风砂怒号。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落,像有人站在九天之上,缓缓抖开一匹洗得发白的旧绢。雪落在破庙残缺的瓦当上,落在枯树皲裂的枝丫间,落在无人供奉的神像肩头——那神像半垂着眼,慈悲地披了满身素缟,仿佛是替这人间守着什么说不出口的秘密。
庙外的官道隐没在雪雾深处,灰蒙蒙地蜿蜒出去,像一道被岁月磨去棱角的旧伤疤。路的尽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雪,无穷无尽地落,把过往的车辙、马蹄、行人的足印,一概掩埋得干干净净。
沈之光站在庙门前,负手而立,许久没有动。
寒风吹动衣摆。
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穿过漫天风雪,落在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上。
神色平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一刻。
他的心从未如此沉重。
沈怀安死了。
影子之案结束了。
江守诚平反了。
江家的冤屈洗清了。
压在所有人头顶二十年的阴云,终于散去了一角。
可真正的风暴。
才刚刚开始。
军统还在。
沈家旧案还在。
那些躲在暗处操纵命运的人还在。
而那封来自北方的密令,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有人要见沈怀珏。
一句话。
便意味着二十年前的真相远远没有结束。
有人在查。
有人在等。
也有人在害怕。
沈之光知道。
自己必须去。
因为这一次。
他已经不再只是为自己活着。
想到这里。
他的目光缓缓落下。
屋内油灯昏黄。
灯火旁。
江惠沁正安静睡着。
她瘦了许多。
脸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
长长睫毛垂落下来。
像停在雪地上的蝶翼。
这些天。
她哭得太多了。
为了父亲。
为了江家。
为了自己。
也为了他。
沈之光静静看着。
眼底浮现一丝温柔。
可很快。
那抹温柔又化作心疼。
因为他知道。
她很快就会知道自己要离开。
而她一定会哭。
这是他最害怕的事。
比面对枪口更怕。
比面对军统更怕。
因为刀剑伤身。
眼泪伤心。
而她的眼泪。
总能轻易击穿他所有防备。
风从窗缝吹进来。
油灯轻轻摇晃。
就在这时。
后院的小屋传来一阵轻微咳嗽声。
沈之光沉默片刻。
转身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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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很安静。
积雪覆盖青石。
脚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推开木门。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屋内暖意融融。
沈怀珏靠坐在床榻上。
白发散落肩头。
脸色仍然苍白。
却比三日前多了几分生气。
二十年牢狱。
几乎耗尽了他的半生。
可这一刻。
他的眼神却格外明亮。
看见沈之光进来。
他笑了笑。
“下雪了。”
沈之光点头。
替他披上一件外衣。
“冷。”
沈怀珏却没有理会。
只是望着窗外。
忽然轻声说道:
“阿光。”
“你还记得小时候那场雪吗?”
沈之光微微一怔。
“记得。”
“那年你五岁。”
沈怀珏笑了。
“第一次看见雪。”
“高兴得满院子乱跑。”
“结果摔进雪坑里。”
“哭得像只小猫。”
沈之光也笑了。
那笑意很浅。
却真实。
这是他们父子二十年来第二次这样平静说话。
没有牢狱。
没有阴谋。
没有生离死别。
只有雪。
只有家常。
沈怀珏望着他。
许久。
忽然伸出手。
握住了他的手腕。
“阿光。”
沈之光抬头。
下一刻。
他看见父亲眼里的愧疚。
那是压了二十年的愧疚。
“爹欠你二十年。”
空气安静下来。
火盆中的炭火轻轻爆开。
发出噼啪声响。
“欠你一个名字。”
“欠你一个家。”
“欠你一个父亲。”
“欠你一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
“欠你太多了。”
沈之光沉默着。
喉咙微微发紧。
沈怀珏低下头。
声音沙哑。
“这些年。”
“我无数次想过。”
“如果那天我没有出事。”
“如果我能护住你。”
“你会不会已经成家了。”
“会不会已经娶了妻。”
“会不会像普通人一样活着。”
说到最后。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是我没护住你。”
“让你成了影子。”
“让你在黑牢里熬了二十年。”
“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无能。”
屋里安静得只剩火声。
良久。
沈之光轻轻握紧父亲的手。
“爹。”
“我从来没怪过你。”
沈怀珏缓缓抬头。
沈之光看着他。
声音很轻。
却坚定无比。
“我们还有未来。”
一句话。
让沈怀珏怔住。
沈之光缓缓说道:
“我会替你翻案。”
“会替江家讨回公道。”
“会把沈家重新夺回来。”
“会让所有人知道。”
“沈怀珏不是叛徒。”
“沈之光也不是影子。”
“我们都不用再躲了。”
沈怀珏眼眶瞬间红了。
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二十年的委屈。
二十年的痛苦。
二十年的愧疚。
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紧紧握住儿子的手。
声音哽咽。
“阿光……”
“你是我的儿子。”
“也是沈家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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