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没拉严，午后的阳光像把钝刀，一下下割在眼皮上。

温楚笙睁开眼时，睫毛上还沾着点睡意，鼻尖先捕捉到陌生的气息——不是酒店惯有的消毒水味，是淡淡的烟草香，混着点阳光晒过的皂角味。

她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下去，露出昨晚被沈憬换过的宽松T恤。

视线扫过房间，水晶灯在天花板上晃出细碎的光，落地窗外是榆城的街景，而沙发上那个靠着抱枕的身影，正垂着眼抽烟。

“沈憬？”温楚笙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玻璃，“这是哪儿？”

沈憬掐灭烟头的动作顿了顿，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三四个烟蒂。

他抬头时，眼底的红血丝比昨晚更重，晨光在他下颌线投下道阴影，显得有些憔悴：“酒店。”

温楚笙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绒毛蹭得脚心发痒。

她走到窗边，手指按在玻璃上，烫得赶紧缩回来——外面的日头毒得很，柏油路像块融化的巧克力，连风都带着股灼人的热气，哪还有半点昨夜暴雨的影子。

“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她转过身，T恤的领口有点松，露出半截锁骨。

沈憬站起身，膝盖撞到茶几，发出声闷响。他没管，只是看着她，喉结滚了滚：“能不能……不要走？”

“不能。”温楚笙的回答很干脆，转身就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手，就被外面涌进来的热浪逼退了半步——空气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呼吸都带着股焦灼感，喉咙干得发疼。

她皱着眉转身，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矿泉水瓶上。刚要走过去，沈憬已经先一步拿起瓶子，指尖在瓶盖处拧了半圈，瓶身“啵”地响了声。

温楚笙走过去伸手：“给我。”

沈憬却把瓶子往旁边移了移，嘴角勾起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带着点耍赖的意味：“过来坐着，就给你喝。”

“沈憬你……”温楚笙瞪他，脸颊因为热意泛着点红，“就只会欺负人？”

“那还喝不喝？”他晃了晃瓶子，水在里面撞出细碎的响。

温楚笙抿了抿唇，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走到沙发边，拉开离他最远的那张单人椅坐下。后背刚靠上去，就觉得椅面有点烫——大概是被阳光晒了一上午。

沈憬把水递过去，瓶身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温楚笙接过来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水流过喉咙，才算压下那股灼人的渴。

“为什么非要走？”沈憬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随城一中……就那么好？”

“好不好，都跟你没关系。”温楚笙把空瓶放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我已经决定了。”

沈憬看着她，突然想起什么，刚要开口，就被温楚笙打断了。

“你还记得我们认识第一天吗？”她抬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在你那个秘密基地，玩赛车游戏，你说谁赢了，就能让对方答应一件事。”

沈憬愣住了。

记忆像被扔进水里的墨，瞬间晕开——那天的场景模糊得很，他只记得她穿着件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玩游戏时睫毛绷得很紧，赢了之后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至于什么“答应一件事”，他压根没往心里去，满脑子都是她笑起来时，嘴角那颗小小的梨涡。

“我赢了。”温楚笙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要去随城一中，你答应我的事，就是——以后别来随城找我。”

“……”沈憬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拿起茶几上那个温楚笙刚喝过的空瓶，举起来往嘴里倒，却只倒出几滴残水，顺着下巴滑进衣领，凉得像冰。

他怎么忘了？忘了那个游戏，忘了那个赌约，忘了她当时亮晶晶的眼睛里，藏着的认真。

“好。”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得像被火烧过，“我答应你。”

温楚笙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了下，却没抬头看他。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拿起自己的包：“走了。”

沈憬没动，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门被关上的瞬间，他伸手抓过沙发上的抱枕，狠狠砸在地上。抱枕里的棉絮漏出来点，飘在阳光里，像他此刻碎得不成样的心。

他明明有一肚子话想跟她说——说苏郁何和许佳的下场，说邓玉玉被开除的事，说他不是苏郁何那种人，说他是真的喜欢她，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现在这样，就算说了，她会信吗？说不定还会觉得，他是在炫耀，是在用这些事逼她留在身边。

罢了。沈憬靠回沙发上，重新摸出根烟点燃。烟雾漫开，模糊了他眼底的红。

温楚笙走出电梯时，一楼大厅的冷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哆嗦。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盯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叫。

她想起认识沈憬的第一天，他把秘密基地的钥匙塞给她，说“不开心就来这”；想起他亲她的时候，睫毛扫过她的脸颊，带着点颤巍巍的温柔……

可这些，和苏郁何当初对她说的那些甜言蜜语，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说不喜欢，只是好感，就可以剥夺亲吻和拥抱？

在她眼里，就是明晃晃的有持无恐……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是夏星柚打来的。温楚笙接起，声音还有点闷：“喂？”

“笙笙，你醒了？”夏星柚的声音带着点风，“我跟沈屿川快到酒店了，你在大厅等我们，直接去随城。”

“嗯。”温楚笙应着，突然想起什么，“我怎么会在酒店？”

“你喝多了。”夏星柚顿了顿，语气软了点，“是沈憬把你送过去的，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没有。”温楚笙看着窗外，阳光把玻璃照得发白，“他就是……有点奇怪。”

挂了电话，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憬刚才的样子——他眼底的红血丝，他说话时沙哑的声音，他把水递给她时，指尖的微颤……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有点疼，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姐姐，给你糖。”

一个软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温楚笙睁开眼，看见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举着颗薄荷糖看着她。糖纸是绿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温楚笙愣了愣，接过来：“谢谢。”

小女孩笑了笑，跑回不远处的妈妈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