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公看着城墙上的战局一点一点地倾斜。守军的人数在减少,有的垛口上只剩下两三个士兵还在死守。敌军的第二波攻击接踵而至,更多的云梯架上来,更多的攻城车碾到城下,更多的敌军从黑暗中涌出来。城墙上的箭矢已经消耗殆尽,火油罐也见了底,士兵们开始用矛、用刀、用捡来的敌军的兵器继续打。护国公始终站在西城墙中段,他的刀上渐渐染了血,刃口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劈痕——敌军已经突入了离他不远的垛口。
他挥刀砍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敌兵,刀锋从那人肩上斜劈下去,那人倒下去的时候带翻了身后的另一个敌兵。护国公踏前一步,反手一刀又砍倒一个,刀尖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冷光。他的亲兵们跟在他身后,在他的身侧组成了一道人墙,但人墙也在变薄。一个亲兵被冷箭射中了脖子,倒下去的时候还死死攥着护国公的衣角。
秦凌贤在北段城墙上的搏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他带着最后几个亲兵死守着一个垛口,垛口下面源源不断地有敌军攀上来。他的剑已经卷了刃,右臂的伤口深可见骨,左手握剑的姿势却依然稳当。一个敌军的长矛从侧面刺过来,他侧身躲过,一剑削断了对方的矛杆,顺势刺进了对方的胸口。还没来得及拔剑,又有一个敌军从垛口上跳下来,刀劈在他的肩上。他闷哼一声,回手一剑划过了那人的咽喉,两个人同时倒了下去。秦凌贤的后背重重地砸在城墙的石板上,他睁着眼,望着被火光映红的夜空,胸口还有起伏。亲兵们拼死把他从垛口上抬了下来,放在城墙根下,他用仅剩的力气推开了要给他包扎的人,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别管我,守城”。这是秦凌贤说的最后一句话。
孙冀俞在南段城墙的缺口上堵了不知多少个回合。沙袋打完了就用阵亡士兵的尸体堆成掩体,掩体被撞开了就用自己的身体堵上去。他带着工兵在城墙最前沿死守了将近一个时辰,身边的工兵一个一个地倒下去,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一块投石砸下来的时候,他正抱着沙袋往缺口上填,碎石击中了他的后脑,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死死地抱着那袋沙袋。旁边的士兵把他从碎石堆里刨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护国公看着这一切。他的刀已经砍钝了,刃口上卷了好几处,刀身上全是血。他身边最后几个亲兵也倒下了,只剩他一个人还站在西城墙中段。敌军从三个方向攀上了城墙,喊杀声和刀兵碰撞声混成一片。他的花白头发在火光中被风吹散,脸上的旧刀疤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像刀刻的一样。他挥刀又砍倒了冲上来的一个敌兵,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刀钝了就用刀身砸,刀断了就捡起地上阵亡士兵的矛。
敌军的第三波攻击涌上来的时候,城墙上已经没有多少还能站着的守军了。护国公站在垛口前面,手里的矛还在滴血。他的身后是燃烧的城楼,身前是黑压压的敌军。他挥矛刺穿了冲在最前面的敌兵,拔出矛来横扫了一圈,逼退了几步内的敌军。然后更多的敌军涌了上来,数不清的刀和矛同时向他刺来。他没有躲。他把矛往前一挺,矛尖刺进了对面敌军的胸口,同时几把刀也刺进了他的胸膛。护国公郭桂宁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望着东边的方向。那里是京城,是他这辈子护了一辈子的地方。
端城城头上,姜国的旗帜在火光中燃烧着,旗角烧焦了半边,但旗杆依然竖着。城墙上的喊杀声渐渐稀疏,守军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能站着的越来越少。敌军从四面攀上了城墙,城门被攻破,敌骑涌入城中。端城陷落。
城破之际,守军死伤二十余万,十余万万人溃散,近十万人投降。城中空了的窝棚被马蹄踏碎,城墙根下那口煮粥的大锅被撞翻在地上,锅底朝天。城门洞旁边那个石阶上,百姓们留下的干饼、草鞋、红头绳和铜钱还在原处,被一层薄薄的灰烬覆盖着。
夜色最浓的时候,西边敌军大营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号角声。这一次不是攻城的号角,是收兵的号角。端城的城墙上已经换上了敌军的旗帜,端城破了!!!
而在遥远的京城,兵部公房里的贺昭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窗外夜色沉沉,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刚拟好的“战报”,上面写着前线安好、敌军势弱、端城守军士气旺盛。他提起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字,然后封好,放在待呈送的文书堆上。没有人知道端城已经陷落,更没有人知道护国公、秦凌贤和孙冀俞已经战死在那个没有月亮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