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草被掺了沙子,军备被换了次品,信使全部被截。”秦凌贤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一个人干的,是一伙人。”
“是一伙人。而且位置不低。能同时动粮草、军备、信使的人,没有几个。”
两个老将对视了一眼,没有继续往下说。他们都知道那个位置在哪儿,但他们也知道,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抓出内奸——最要紧的是让京城知道端城的真实情况。京城可能以为端城一切安好,满朝文武都以为前线的将士吃饱了饭在守城,而实际上城墙上的守军已经连端碗的手都在发抖。
“一个一个地派已经不行了。”护国公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东边的官道和山路上画了几条线,“这次派五十个人,分五十条路出城。走不同的路线——官道、山路、河道、小路、荒林,每一条路都走。敌军就算截得住一个两个,截不住五十个。只要有一个活着到京城,消息就能送到。”
秦凌贤也站了起来,走到护国公身边,看着舆图上那几条被他画出来的线。“五十个人,五十条路。就算敌军在东边布了封锁线,也不可能是铁桶一块。五十个人撒出去,总有几个能穿过去。”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秦绍也在五十人之中。”
这不是一个请求,也不是一个问题。这是一个决定。护国公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知道秦凌贤做这个决定有多重,但端城的存亡就在这几天。
秦凌贤转身走出大帐。片刻之后,他带着秦绍回来了。秦绍站在帐中,身上穿着一身磨损的皮甲。这身皮甲是他随父入端城时从京城军营里领的,刚穿上的时候还是新的,甲片整齐,皮面光亮。他刚到端城那段时间,敌军还没有完全转为只围不攻,投石机隔三差五往城墙上砸石头,小股步兵扛着云梯冲过城墙根。秦绍跟着父亲在城墙上巡视防务,遇到投石砸过来的时候和其他士兵一起蹲在垛口后面,碎石溅起来砸在身上噼啪响;遇到云梯搭上来的时候和守军一起用长钩把云梯掀翻。皮甲的右肩甲片上有一道被碎石刮出的深深划痕,从肩头一直拉到胸口位置;左腰侧有三块甲片被投石砸出的石屑崩掉了漆面,露出底下粗糙的皮底;后背有一片被火油溅过的焦痕,铜钱大小,皮面烧得发硬发脆。皮甲上的系带断过两次,都是他自己用备用的皮绳重新接上的,接头处粗粗地打了两个结,比原来的系带短了一截,所以右肩那块甲片始终绷得比别人紧一些。
他的脸比刚来端城时瘦了一圈,颧骨从皮肤下面支出来,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睛还是亮的。这些日子他每天在城墙上巡视,从西城墙到东城墙,把每个垛口的守军状态、火油储备、箭矢消耗都记得清清楚楚。护国公组织叫阵的时候他也在旁边看着——敌军营寨里那种纹丝不动的安静,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护国公看着他,想起他父亲在军中一辈子从没退缩过一步,想起他在城墙上巡视时一丝不苟地把每个垛口的情况记在心里的样子。他招了招手,让秦绍走到舆图前面。
“你在忠祥武馆练过多年功夫,熟悉各种地形。这次五十个人分五十条路,你走最远的那条。”护国公的手指在舆图上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端城往东,翻过几道山脊,穿过一片密林,绕过几座村庄,最后拐上通往京城的官道。“这条路最远,也最险,但被截住的可能最小。敌军的游骑和暗哨一般都守在近路和官道上,走远路反而更安全。”
秦绍看着舆图上那条线,点了点头。
“军报上的内容你都记在心里了?”
“都记了。”秦绍说。军报可以被截,可以被烧,但记在心里的东西截不走,烧不掉。护国公又拿出几份内容相同的军报,分别交给了其他几个信使。每份军报都装在蜡封的竹筒里,封口盖着护国公的军印。军报上写的是端城的真实情况——粮食见底、军备不足、多次叫阵敌军不应、派出的信使全部石沉大海。措辞克制,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
当夜,五十名信使在端城东门内集合。他们都是护国公和秦凌贤亲手挑选的——有的是护国公帐下的老兵,跟了他十几年,脸上有刀疤,手上有老茧,走路的时候右肩微微前倾,那是常年扛矛留下的姿势;有的是秦凌贤带来的亲兵,沉默寡言但骑术精湛;有的是孙冀俞手下熟悉周边地形的本地军士,闭着眼睛都能走出这片山。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连续多日饥饿留下的印记——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和秦绍一样。
护国公站在他们面前,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他知道这些人都不是需要靠几句口号才能往前冲的新兵。他只是把信使的任务简单明了地说了一遍:每人带一封军报,走不同的路线,绕开官道和驿道,翻山也好蹚水也好,只要能活着到京城,就把端城的真实情况禀报皇上。
“你们五十个人中只要有一个能到,端城就可能得救。”护国公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沉声说了两个字,“出发。”
五十骑快马趁着夜色从端城东门鱼贯而出。马蹄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像五十面小鼓同时敲响。出了城门之后,马蹄声渐渐散开——五十个人分成了五十个方向,有的往东南沿着河道走,有的往东北穿过荒林,有的绕远路翻山,有的走小路穿过村庄。马蹄声从密集变成稀疏,从稀疏变成零星,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只剩秋风卷过空荡荡的官道。
秦绍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端城的城墙。城墙上火把通明,垛口后面的守军身影在火光中一晃一晃的。他的父亲还站在城墙上,护国公也还站在城墙上。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两个被火把光映成暗红色的轮廓。秦凌贤站在那里,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只是把右手按在剑柄上,站得笔直。秦绍知道,这就是父亲的告别方式。他不送人,他只等人回来。
秦绍转回头,双腿一夹马腹,战马撒开四蹄,沿着他选定的那条山路飞奔而去。马蹄踏碎了山路上的碎石,击出一串转瞬即逝的火星。夜色吞没了他的身影,也吞没了其他四十九骑的身影。护国公站在城墙上,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秋风从西边灌进来,吹得城墙上的火把一阵明灭。远处的敌军大营里,灯火依旧密密麻麻地铺在平原上,像一条匍匐在黑暗中安静等待的蛇。他已经派出了最后也是最大规模的求救信号,端城的命运就系在这五十个人身上,系在那五十条散入黑暗的路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