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伧夫,望英风而胆丧。」
所谓“一眼伧夫”,乃是骂某人为“瞎了一只眼的粗俗武夫”。
这骂的是谁呢?
只要稍微了解点梁晋恩怨的都知道,这必定骂的是梁王朱温的最大死敌——晋王李克用。
李克用天生眇一目,人称“独眼龙”,且是一个在马背上长大的塞外武人,可不就是“一眼伧夫”吗?
骂完“一眼伧夫”还不够,还要说这“伧夫”一见到“千年汉将”的朱温,就“望英风而胆丧”。
这可真是把李克用贬损得猥琐至极了。
若是徐寅文才差一点,这篇赋可能就淹没于尘埃之中,也惹不起什么风波。
偏偏他文才一流,夸人夸得震天响,骂人骂得地动摇。
这篇赋直接就传到河东——也即是李克用的大本营——去了。
若是寻常时候,李克用可能还会展示一下英雄心胸,笑笑也就过了。
可偏偏那时,李克用刚和朱温结下了新一轮的血海深仇——他的嫡长子李落落被朱温生擒且处死了。
李克用痛失爱子,哀恸不已,对朱温恨之入骨。
恰在这个时候,徐寅这篇“捧朱踩李”的《过大梁赋》传入了李克用耳里,李克用能不动气生恨吗?
李存勖作为李克用之子,听到自己的老父亲被人这般贬损,且看老父亲这般怒愤,能不对写赋之人恨得咬牙切齿吗?
“徐寅”的大名,就这般“顺理成章”地进入了李家父子的仇恨名单里。
同光元年(923年),李存勖灭梁复唐。
闽国派遣使者前往洛阳觐见。
李存勖当场就问闽国使者:“徐寅还活着吗?”
使者不明其意,谨慎回道:“徐君无恙。”
李存勖愤然道:“回去告诉你们大王,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徐寅指斥先帝,闽国安能接纳此等恶贼?!”
听听这话,杀意沸腾!
使者归来转告此话,彼时的闽国主——也即先主王审知,一听便知唐主这是想要取徐寅性命。
无奈之下,王审知只能弃用徐寅,让人通知门役,以后都别放徐寅进门了。
于王延钧来说,先父的处理手段真真是仁至义尽。
如若不然,先父完全可以处死徐寅,哪儿用得着这么费劲儿地挡门不见?
哪儿知这徐寅竟不识得其中轻重,趁着他先父离世,居然又来登门求访了。
“真跟臭水沟里的老鼠似的,明明都落得人人喊打了,还有脸出来乱晃。”王延钧看都懒得多看徐寅一眼。
幕僚没说话,只是默默瞥了一眼徐寅那一身浆洗到发白的长衫。
说徐寅如今“人人喊打”,倒也有几分真实。
毕竟徐寅惹怒了唐主李存勖,现今没人敢接纳他。
可要说徐寅是“臭老鼠”,那就不尽然了。
徐寅在唐昭宗朝稳中进士,又在梁太祖朱温的大梁朝再次举进士,且高中状元,其文才风流,当世共睹。
其所作《人生几何赋》,风靡一时,以至于长安纸价都因之连贵三日。
至今士人都还推崇此赋,有的人家甚至把《人生几何赋》题在屏风上,以便时时观摩,堪称风雅之最。
虽则因唐主的缘故,世人现在不敢和徐寅走得太近。
可对于徐寅的才华,众人是高度赞赏的,私底下也会高价买入徐寅的诗词,也算变相对徐寅接济一二。
可这种非定时、不定额的非稳定性“接济”毕竟不是长久之道。
徐寅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就必须得有别的稳定生计。
有道是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
任是旁人把读书出仕渲染得再怎么高尚不凡,也掩盖不了其本质上就是一门“生计”。
当世鄙薄经商,一个人要想在经商之外体面地活下去,要么种田,要么当官。
农人给地主帮工。
文人给帝王将相帮工。
帮工就能拿酬劳,有了酬劳才能吃得起饭,养得了家。
如今唐主一句“不共戴天”,直接堵死了徐寅在闽国——甚至是整个九州——的为官之路。
徐寅没了生计,日子窘迫,当然只能硬着头皮又来求闽主收用了。
否则,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把自己的脸皮这么扔到地上反复践踏呢?
宫门口,门役凶神恶煞地瞪着眼,拿长枪往徐寅跟前一杵,再一次撵他走。
那架势,仿佛撵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摇尾乞食的狗。
徐寅屡次被拦,面子上委实撑不住了,文人气性发作起来,大声嚷道:“丈尺之水,安能容纳万斛巨舟?”
话落,他拂袖而去,好似不是国主不愿意见他,而是他看不上国主。
“呵,徐寅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啊。”王延钧哂笑道,“就他那不通人情的作派,还敢自称是‘万斛巨舟’?”
“说我闽国是‘丈尺之水’,那我倒要看看,离了这‘丈尺之水’,哪儿还能容得下他这个‘万斛巨舟’?”
幕僚默然不语。
徐寅固然是不通人情事理,自招祸患,可又何尝不是受罪于乱世?
太平盛世尚且不容易站队,更遑论是乱世呢?
徐寅错就错在,太想站队,却又没充分考察霸主情况,且自恃文才,做事太绝,没给自己留足退路。
当徐寅对两位霸主踩一捧一时,丝毫没考虑到,不管是哪一位霸主,只要有心惩治他,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动动嘴皮子,就能让他这样的大才子灰飞烟灭。
*
有了徐寅这个插曲,王延钧颇感扫兴。
再加之缁衣女郎已登车离去,他留在此地也无甚趣味,便催马夫启程回府。
他的府邸离王宫并不远,步行也不过就两盏茶的功夫,若是打马而行,那就连一盏茶的功夫都用不到。
(一盏茶约摸一刻钟)
回到府邸,跨进内院,便见庭院深深,幽木苍苍。
正月的福州,虽不如岭南那般温暖,但仍是一派生机盎然,远不似北地那般萧索肃杀。
屋檐下,主屋的窗户半开着。
一个妇人正手持书卷坐在窗前,神色恬静,欣然沉浸在书乡之中。
她衣着不算华贵,但却很考究,脸上仅略施粉黛,却如芙蓉出清水,素净之中带着一股天然的清丽。
再配上这满园郁郁苍木,素上加素,竟反透出一股压不住的冶艳之色。
王延钧欲思浮动,快步走进主屋,接着放轻脚步,悄悄走到妇人身后,蓦地一把搂住了对方。
“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