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不知道从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起,他心里对于渴望得到刘隐的认可,竟压过了他对刘隐的恨。
不管他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或许,他多多少少都在刘隐身上投射了类似父亲的影子。
在他十九岁那年,梁王朱温接受了唐哀帝的“禅让”,在汴州开国称帝,定国号为“梁”。
他兄长刘隐很会见风使舵,在此之前就上书奉承朱温,大意说朱温是圣主降世,劝朱温顺应天命称帝。
现在,朱温真的称帝了,当然要“奖赏”一下这位岭南的“忠实小弟”了。
次年,也就是他二十岁那年,大梁册封他兄长为静海、清海两镇节度使。
那时,他已经跟在刘隐身边摸爬滚打过多年,积攒了不少实战本事。
刘隐表举他做静海、清海两镇节度副使,把兵事方面的重任全都交托给了他。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刘隐的心腹,他就是军府的次首领。
他比刘隐的儿子更得刘隐信任,也得到了远比这些侄子多得多的关注。
他也不明白,自己这个当叔父的,怎么会去跟侄子们比这些有的没的。
可他就是因为兄长重视他多过重视亲儿子而暗暗高兴。
彼时,整个岭南道名义上属于他的兄长刘隐统领。
但实际上,交州、桂州、邕州、容州、韶州等要地全被各路贼首占领。
刘陟领兵出击,一一平定诸州,从事实上雄霸岭南道。
那是他最热血昂然的几年。
他甚至都忘了对刘隐的恨,只一心一意为刘隐打江山,就像一个弟弟对兄长那样,或者,也像一个儿子对父亲那样。
他想,如果时间再久一点,他就会放下所有的恨了。
他和刘隐之间,终究会什么芥蒂都没有。
然而,在他二十三岁那年,刘隐死了。
在他还未在心里完全与刘隐和解时,这个人死了。
那一刻,他对刘隐的恨一下子重新攀回了高峰。
这个人凭什么走得那么早?
凭什么!!
他为刘隐痛哭。
可没哭上几声,他又想对刘隐鞭尸。
但鞭尸是不可能的。
他放声大笑起来,在心底不断地告诉自己:
刘隐死得可真好啊!
以后,再也没人在他头上压着他了。
他就是这刘家之主!
他就是岭南之主!
那一天,他一个人守着刘隐的遗体,又哭又笑,又恨又喜。
直到有人过来提醒他,遗体必须要清理入殓了,他才堪堪从刘隐的遗体旁边走开。
可看着那些人为刘隐整理遗容遗表,刘陟心底忽地生出一种冲动——
他想冲上去把遗体抢过来,然后大卸八块,再装起来,供起来,放在床头。
但他没那么做。
他只是怀着一腔古怪的怨与恨,默默看着刘隐的遗体进入了棺椁。
*
当世,各个藩镇的节度使,大多是“父死子继”。
刘隐死了,理论上,应该是刘隐的儿子来继任节度使之位。
但刘隐死前给大梁上了一份遗表,表举刘陟权知清海军节度留后,也即让刘陟暂代节度使之位。
这是当世藩镇的惯用伎俩。
说是“暂代”,其实就是告诉朝廷,这个人就是藩镇选好的继任者,藩镇大权已经交接到了这人手上。
若是朝廷假装看不懂藩镇的意思,非要另派官员来接任节度使之位。
那么,就别怪藩镇翻脸无情了。
反正藩镇已经先用“暂代”这种形式来维护朝廷这点岌岌可危的“尊严”了。
既然朝廷“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藩镇自立为王了。
彼时的大梁朝廷当然是“要脸”的。
所以,岭南的大权毫无悬念地稳稳落入刘陟之手。
不过,他才不会因此感激刘隐。
这本来就是他应得的!
岭南道本来就是他一手打下来的。
就算刘隐死前不把位置让给他,他也会带兵抢过来。
他才不稀罕刘隐搞出的这种如同施舍般的权力交接!
正如他才不稀罕跟刘隐共用同一个偏旁之名!
他才不需要这种施舍来的宗族认可!
他就是刘岩。
他就是卑贱的外室之子又如何?
刘氏宗族现在还不是照样要来奉承讨好他?
在刘隐死后的第二个月,刘陟就重新改回了“刘岩”之名。
他还给自己的名字编造了一段离奇的因缘——
「他这个“岩”,可不是普通的“岩”。
这是当年他父亲刘谦在给他生母段氏下葬时,发现了一块石板,上面用篆文写着:“隐台岩”。
刘谦觉得这是神异显迹,因而以“隐台岩”这几个字分别给自己的几个儿子取名。」
这故事一看就假得离谱。
且不说刘岩了。
就单说刘隐一个大家族嫡长子,怎么可能靠一个庶母的墓葬石板文字来取名?
且不说这晦不晦气了,就试问哪个有头有脸的家族会这般自降身份?
更何况,这个庶母还是外室,且被嫡母杀死,有没有获得家族认可都是个问题,家族诸子命名又怎么可能会跟她扯上关系呢?
可刘岩偏就要编造这么一个离谱的故事。
他就是要借此抬高自己生母段氏的身份。
他就是要借此膈应刘隐!
不仅是膈应刘隐,他还膈应了嫡母韦氏,这母子俩都别想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