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顾绵有些心不在焉,念稿子时差点读错字。
短暂的休息间隙,她几次鼓起勇气,试图凑到周媛媛身边,找些从前两人都会感兴趣的话题。她说起最近新播的剧,说起校门口新开的奶茶店,声音刻意放得轻快。可周媛媛的回应不似从前那般热烈,有时只是一个礼节性的微笑。
项目间隙时,还会有几个二班的女生笑着涌到她身边,分享刚刚看到的趣事。她们的笑声清脆,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紧密的、快乐的小团体,分享着只属于她们的秘密。周媛媛被她们围在中间,脸上露出了顾绵熟悉的、从前她和她在一起时的那种轻松自然的笑容。而她现在只能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
那是一种排外的快乐。她移开目光,看向手里的稿子。手指紧紧捏着纸张的一端,心里却是清楚地知道,那个和她分享同一个无忧无虑夏天的女孩,还是被她弄丢了。
“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年少的承诺太多,有时让人分不清是假意还是真心。
她突然感到自己长大了。
那段时间,她跳脱的性子沉稳下来,脸上的婴儿肥似乎也褪去一些。
她和顾道维持着一种表面上的平静。他们仍会一起回家,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刚好能塞进一阵风或一个路人的距离。她的手安静地垂在身侧,而不是再放在谁的手心里。
徐驰也不知为何,不再像从前那样咋咋呼呼地出现在放学路上,于是那段原本在打闹嬉笑中总觉得倏忽而过的小路,突然被无限拉长、放大。顾绵终于有机会,或者说,被迫开始注意到路旁的细节。比如老槐树扭曲的枝干,比如一丛叫不出名字的紫色野花,以及身前的人被夕阳拉得老长的影子,她很小心地不去踩到。
原来这条路,是这么长的,她才发现。
连家里的空气,也染上了这种微妙的气息。在走廊迎面,在厨房门口倒水,这种最日常的碰面,顾绵总会先一步侧开身,礼貌地绕道走开。有时,她会把房门打开一条细缝,偷偷望向客厅,如果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哪怕只是安静看书,她也会轻轻合上门,退回寄居蟹的壳里。
顾道清晰地感受着这种陌生的无力。它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像是一记沉闷的酸楚。
饭桌上,妈妈也察觉到了这些天的异常。她的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逡巡。顾绵只盯着自己碗里的米粒,用筷子数着似的拨弄,顾道则坐得笔直,安静吃饭。
“绵绵,”林静声音温和,带着试探,“这段时间怎么了?跟哥哥闹别扭了?”
顾绵的筷子尖顿了顿,没吭声,头埋得更低。顾道也什么也没说,只是夹菜。
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比任何答案还要清晰。林静看着这对无声对峙的儿女,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放得更缓,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绵绵,还记得妈妈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顾绵拨弄米饭的手停了下来。她似乎没料到妈妈会在这时提起这个,好一会儿,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声音发涩:“绵绵思远道。”
林静点了点头:“没错,绵绵、思、远、道。那个时候我和你们父亲已经结束了,但我希望作为家人,无论相隔多远,你们始终都可以念着彼此、惦记着彼此。兄妹之间,本来就应该互相照顾。”
客厅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空调发出低微的运转声。
半晌,顾绵忽然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破碎的颤抖:
“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凭什么是绵绵思远道,不是远道思绵绵?”
林静愣住了,似乎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尖锐的诘问钉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