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宫紫宸门外,百官远远地望着新登基的皇帝李诵。
他身姿严肃,不苟言笑。和贞元皇帝李适不同,也和他当太子时的风采不同。
以后的日子,没有以前轻松了。满朝文武在心里默默达成共识。
庄重的朝拜仪式之中,宰相杜佑打破了沉默。
杜佑猛然跪下,说:“臣等担心陛下丧气忧伤过重,愿一睹圣颜。”
李诵身边的宦官交头接耳,随后为皇帝李诵举帽示意。
李诵的模样一如去年,并非以假冒真,只是更加憔悴。
百官翘首以待,却没有等到李诵开口。
杜佑无可奈何,只得劝皇帝好好吃饭,保重身体,不要哀伤过重。
退朝之后,杜佑叫来刘禹锡:“幸好皇帝任命我为山陵使,梦得你来担当山陵使判官吧。近来真是奇怪,册封新帝校高相公郢来去,兴许是我未曾应举,没有文采吧。自那天起,几次上表请皇帝听政,总说不许,今日见皇帝的状态,总该不会不批文书吧。”
刘禹锡想了想,答:“圣人去年冬天生病,时至今日,兴许是失声,不能言语。”
杜佑惊讶:“你从何得知?”
刘禹锡有些慌张:“长安名医来来往往,我身边的人道听途说。”
“面对传闻,慎重行事。梦得,我请你当判官,你切莫行事轻率。副使是御史中丞武元衡,你和他唱和诗多,应当不会有何异议。但武中丞素来对人要求高,你们放衙就回家的事,我听人说了,你们拜师学艺固然是好,但是眼下修建山园,人的一生能遇到几次。梦得,切记,千万不要三心二意,专注山陵才是。”
刘禹锡颔首。
山陵修建事情繁重,杜佑位高权重垂手观望,大事小事悉数委托给他,他吊着一口气周旋在众人之间。
刘禹锡自出生以来便体弱多病,父母求医问诊不成,还请巫医,吓得他鬼哭狼嚎,宁可自学医术,也不想见巫医。
这些年来,他的身体未曾见好,可是他不想辜负杜佑和武元衡的期待,每天夕阳未至,他巴不得回家就大睡。
事与愿违,众人还是请他到府上做客,之前在御史台别人求他代写表书他都不曾推脱,过去吃一顿饭的事,更是不敢回绝。
在杜佑府上,依然有人称刘禹锡是杜佑最偏爱的那一个。可营造山园,之后势必升官,周边谁不是权臣宠爱的官吏,随便接触一位都是恃宠之臣。
催促他们做事,说话轻了他们不当回事,说话重了转头就去控告。提醒别人多加注意,对方回嘴是山陵使判官没有预先考虑周全,是提前和副使御史中丞武元衡打过招呼,是卤簿使刑部侍郎郑云逵另有说辞。
精疲力尽,回府路上,刘禹锡听见神策军的士兵有说有笑,得多谢左神策军护军中尉杨志廉勇于担当,山陵半数出自神策,减轻了京兆百姓的赋役。
要不然去年大旱,皇帝下诏免税,但京兆尹李实不肯执行,逼得百姓不得不拆房卖瓦借青苗来交税,这种怨气下让他们来修山陵,不祥啊不祥。
“不配合的催税官吏一律鞭打,暴虐面前人人平等。”忽然又来了一位偷懒的神策兵凑过去。
刘禹锡停下脚步。
方才闲聊的人纷纷摇头:“鞭打是去年的规矩了。今年京兆尹府上处死的人已经两只手数不过来了。这才不到一个月啊!”
刘禹锡头也不回匆匆离去。
全然没有意识到脚下道路泥泞。
刘禹锡来到韦执谊的宅第里。
纷纷细雨间,他的心情却仿佛放晴。
柳宗元早早入座,他指着远处的韦执谊,身上穿着紫色的朝服,步履轻盈。
韦执谊瞥见刘禹锡到来,原地转了一圈。
刘禹锡一愣。
柳宗元笑着问:“忙到晕头转向了?还是炫耀紫服呀?”
韦执谊倍感扫兴。
“四十多岁能当宰相的,古来能有几人?”刘禹锡赶忙说,“诸葛亮四十一岁拜相,韦兄恰好也是,正是建立功业的年纪。”
“先伐魏还是先伐吴?”韦执谊问道。
柳宗元强调:“先把韩愈提拔回来!京城的人都在抱怨李实的恶行,京师不宁怎么能行。”
“是,还有王播等人,这也是武中丞的心结。”刘禹锡补充道。
一旁的王叔文,本来在和其他人商量要事,听到这话,赶紧凑了过来:“你们说的这件事已经做了。”
“京兆尹换谁?”韦执谊问道。
王叔文答:“你来推荐。”
韦执谊看了看柳宗元,两人心灵相会。韦执谊答:“王权。”
王叔文墨记下来:“此外,可还有别的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