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愔招来府上的歌舞伎,为从京城远道而来的客人表演。
乐声缥缈,舞姿轻盈。
张愔问:“舞蹈如何?”
白居易腹稿许久,终于开口称赞舞伎的表现。
飘然转旋回雪轻,
嫣然纵送游龙惊。
小垂手后柳无力,
斜曳裾时云欲生。
张愔的舞伎眄眄追问白居易:“可知这是何舞?”
白居易摇头。
“你在宫里也没见过?”眄眄笑如银铃,“这是《霓裳羽衣舞》。以前听人说只有皇亲国戚能见,听上去近年来圣人自己也不看了。”
“校书郎而已,未曾见过天子,更别说侍宴了。”
张愔笑道:“不妨来我这里,虽然当年失去泗州、濠州,再小的藩镇幕府,待遇也比京城要好。”
白居易连连拒绝。
“该不会是妖邪附体吧?”眄眄目光炯炯地望着白居易。
白居易倒吸一口凉气。之前在秘书省,同僚都称那里是蓬山,是蓬莱仙境,他身上的异样有所消解。这才离京几日,又有人说他身上染了妖气。
他的友人张仲素赶忙解释:“之前幕府缺判官,诏书刚一下发,要请来的人生病了,近来我们连寄书信问候,他称仍未好转,嗓子全然说不出话来。总之他迟迟不赴任,甚是奇怪,我们都以为是妖邪所致。”
眄眄小声问:“京城的妖气也那么重吗?岂不是全国皆危呀。可我们的徐州使,只能保护好这一州的百姓。”
张仲素以为白居易从京城来,不熟悉江淮的情况。前几年,宣州的县丞去世,入殓一个月后,死而复生。南方都在传言,此事是妖邪借尸还魂。
“我曾在宣州待过,”白居易回忆道,“之前拜访李白墓,的确身边人忽然有些异样。”
“那还不小心为上?远离妖邪之地才是。京城的惨状,我们早就听闻了。”张愔催促白居易,“既然你在符离长大,回徐州就职,怎么不比校书郎好?难不成此番回来,只为探亲,太辛苦了。”
来徐州,目的当然不是那么简单。自从随元稹去郭家大宅之后,元稹才意识城中有不少人,甚至秘书省的校书郎中有人窥伺他的百炼镜。
声东击西,围魏救赵,元稹和白居易只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他本来不想在徐州久留,但面对热情的张愔,他含含糊糊没有直接拒绝。
当年,徐州刺史李洧归顺朝廷,白居易的父亲立下汗马功劳。这才过了几年,现在的徐州刺史逾越礼制,生活水平堪比天子。昔日的故友,见到这种情况,竟然不好好规劝,而是跟着一起享乐。
实在是遗憾。
要多遗憾有多遗憾。
长安城南樊川乡,杜佑在别业的宴席上,忽然叹了口气。
他捧着自己写的《通典》,摩挲着上面的“杜”字。
他对刘禹锡说:“我今年七十了,当是致仕之年。而我连连上表想要辞别相位,圣人不许。他是不是知道我的心事?怕我人生徒留遗憾?”
什么心事?
刘禹锡没有问出口。
杜佑接着说:“徐州,一生的心结。人人都说‘杜预’是‘杜武库’,可是到了我们大唐,京兆杜氏就不行了。甚至还有卫国公杜鸿渐遇到将领叛乱,弃城而逃,而后剑南西川兵马使谋害节度使自为留后,杜鸿渐怯懦至极,主动帮对方请为节度使。简直是京兆杜氏之耻。可是我……可是我……与他何异。”
宴席上的其他人纷纷说起杜佑当年的功劳,他和凭借拥戴之功而拜相的杜鸿渐显然不同。至少单论军功,杜佑在岭南可是征讨不守法度的蛮族,一举而平。
杜佑心情平复下来:“岭南啊……岭南也令人遗憾。”
【……牛蛙、生蚝、章鱼、蛇、鳖。岭南的食物,北方人都吃不惯吧?】
【……荔枝虾球,这个我喜欢。你说要做诗人盘点之间的过渡视频,她开头结尾都没有准备诶。现在正稿快写完了,你要不和我出去吃饭,那么就接着盘点。】
【……你没有做视频的思路?我之前看过她的大纲,那我写三句。】
岭南?
刘禹锡望着杜佑。
杜佑说:“瞧瞧你们的表情,一听岭南就以为是蛮荒之地,青蛙连夜叫,沼泽走鳄鱼,海上大风大浪,避嫌之法唯有祭神。”
【皇帝临朝,决心将天下英才悉数入我彀中。不世出的天才,正如皇帝盛宴上未曾有过的美味,在万邦来朝、珍品尽献的年代,哪怕是有人无数次推荐,博物之人也会大言不惭称其为虚妄之谈。】
“自从失去河西走廊,从广州的港口进入大唐的货品琳琅满目,海路贸易的潜力绝不亚于扬州那边。”杜佑一脸严肃,“可是未曾尝试的道路,有人一听便说不好。”
【唐玄宗李隆基,因为权臣蒙蔽视听,差点错过了他最爱的荔枝,和一代名相。】
“如今的岭南,总计五个都督府,几十个州,而由朝廷任命的刺史,一只手就数得过来。”杜佑感慨道。
【唐朝十大贬谪诗人!第七名!】
“但被贬谪到岭南的官员多啊。”有人笑着说道。
【铛铛铛铛!】
“多是反贼。”有人附和道。
【张九龄!】
“怪不得岭南人看局势准呢,当年张曲江一眼看出安禄山要反。”
杜佑听了,又想起自己徐泗失利,心痛不已。
樊川别业中,有人哭得撕心裂肺。杜佑顾不得宴席上的人,赶紧回后院看看情况。
刘禹锡留在原地,他边上的人笑着对他说:“杜相公门生故吏近百人,他待你最好。”
“惭愧惭愧,哪儿有的事。”
“去年出生的孙子,名和字就是听你的话来取的。”
刘禹锡一惊:“常人及冠才取表字,他该不会是?”
“杜牧,字牧之。”他边上的人干了一杯酒,“要不是杜相公偏爱你,怎么会这么轻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