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坊。
白居易他们和元稹一行人同时到达。
有人记得白居易特意夸过的景致,便急匆匆赶到茂竹旁,窥探窗后屋内的模样,他说竹子离窗太近,对屋子不好。
白居易跟了过去,问移栽竹子该去何处。
元稹在院子门口,环顾四周,见外巷安安静静,终于松了口气。
他走到竹子前,同白居易说:“竹子,一根不留。”
同行人议论元稹做事极端,竹林太密挡光线是不好,可毕竟留两根还能做景,也不至于破坏地基。
白居易笑着同意元稹的观点:“院子不大,但空地还多,几杆竹子有的是地方立,竹子前摆上席子,够了。”
简直唯命是从。
其他人拿他们没办法,特别是在路上紧张兮兮四处张望的元稹,能在白居易宅中放松下来,远比计较竹子更为重要。
校书郎中有人好奇,白居易也格外热情,带他们去其他屋子里转一转。
家里的布置,总能看出一些门道。
单说白居易家中没有奢华的梳妆台,就知道他们家不是贪慕虚荣的人。
何况平日梳洗用的镜子,还是市场上最寻常的款式。
有人在铜镜前照了照自己,夸白居易家的镜子神奇得很,有美化的作用。
另一个人窜了过去,上下前后打量镜子,而后叹了口气,说洗面的镜子该打磨了。
白居易自己一人用而已,照得太清楚,有那么必要吗?
“哪里是该打磨了,这是太旧了。我乍一看,还以为是秦朝传下来的老家伙呢。”
“那岂不是可以照出人的五脏六腑?”
“那我可是要把秦镜上报的宫里去。”
“秦镜稀奇吗?宫里人最想抢百炼镜。”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
元稹懒散地跟在众人后面,突然绷直了身子。
他想起在秘书省,这些同僚谈过科举前的占卜准或不准;聊过梦里遇到的昨日事醒来就成了真的,令人特别恍惚,讨论看水面、镜面、酒杯时出现的幻觉,有图有字,误认为是别人寄给他的画卷题跋。
那一天,有人说李白成诗之快,就是他喝酒之后能看到酒杯上浮着文字。
但酒杯太小了,那人当时比划了一下,要是百炼镜那么大的酒面就好了。
当时众人都笑了,纷纷说那是酒桶。
秘书省的“酒桶”,正是今日说出“百炼镜”三个字的人。
秘书省的“酒桶”提醒白居易:“瞧瞧我们的同僚,见到好东西就想借花献佛。你要有宝贝,还是不要再带我们看了。”
“说笑着玩而已,那么严肃作甚?”另一个有些小小的怨气,“难不成真有宝物想瞒着我们?”
元稹赶紧插话道:“走啦,我们去玩酒令。乐天输了就让他拿出来一件。”
那两人兴奋不已。
直到宴席散场,白居易也未曾输过。
天色渐暗,元稹独留在白居易家中。
他们特意躲在一个角落,白居易先开口:“我没说错吧?”
“一直有怪人跟踪我,”元稹压低声音,“我以为我之前甩掉了,今日就再也无事了,没想到……”
“怪人就在我们的校书郎当中。”
元稹纳闷:“抢是不行,偷也不行,他们打算骗去我手中的百……不能说,不能说,这个词以后再也不说了。”
“他潜伏很久了,还是他近来才被收买的?”白居易思考道。
元稹摇头,连问:“他们会不会真是说笑?要不然该怎么办呢?可那是我父亲的遗物,是传家之宝。”
“但他们觉得在我手上,你不用太担心。”白居易想了想,“今日这么直白,他们夺镜之心按捺不住,不妨……”
白居易大大方方告诉他的秘书省同僚们,要回家乡一趟。
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他家里的珍宝,还恳请他们帮忙轮流照看一下。
没办法,京兆尹李实不作为,近来京城治安不太好。
秘书省的同僚纷纷答应,等着他回来再一起游园赏月寻欢作乐。
白居易离开京城,一路上他小心翼翼。
【……真不去吃饭吗?】
【……我倒是不饿,可是到时间了呀。你之前不是说要按时吃饭吗?】
【……你今天在图书馆,不在实习的公司,你的加一要减肥,你跟着她不吃饭,她现在也看不见呀。】
【……你们组的人都在减肥?为什么?】
【……她们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和她们一样就能留用?还是得看你实习的表现吧。不如好好吃饭,有力气把实习报告写好。】
【……你把加一当理想的人生样本呀。你模仿她的日常,就能过上她的生活吗?想反了吧,她就是那种性格,那样忙个不停,白天不吃饭,夜里吃炸鸡,所以才要减肥的吧。】
【……行啦,行啦,她是严格律己,不吃垃圾的人。我知道啦。但是她看不见,你既然馋,我们去吃饭嘛。】
【……喜欢那种随时随地工作的样子。那我们现在没有下一个诗人的稿子,你正好可以享受一下仓促赶稿之后吃饭的快乐。】
【……图书馆里不能吃饭,我可不想一个人去吃。那我问问组员的进度!实在不行,就得跳着盘点了。】
“理想的人生样本”。白居易一路上都在琢磨这半句话的含义。
他小时候曾在苏州,当时的刺史韦应物常常设宴,听闻韦应物那般风流雅韵,他非常羡慕。近来到长安,白居易见到朱轮车马客,红烛歌舞楼,这些达官贵人过着他梦寐以求的生活,可他们享乐之时,百姓饥荒,牢狱中囚犯尚未审讯就被冻死,他又有些动摇。
追求名利,升至高位,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他在少年时和友人张仲素聊过,未有定论,如今重返徐州,他们相见在徐州节度使张愔的府上。
仅仅管辖一州,却不称为刺史,张愔异于常人。
他对白居易这样卑微的校书郎也大设宴席,不似苏州刺史韦应物那样对他拒之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