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年长的猎户厉声喝止,“你不要脑袋了!”
年轻猎户缩了缩脖子,不服气地嘟囔:“本来就是……”
顾桢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霍霆昭。只见他面色早已淡冷下来,眉眼覆上一层寒霜。
一年前,正是他从边关回朝、被诬陷,被幽禁到这个山村的那时间。这骤然收紧的赋税、突如其来的苛政……处处都与那场惊天阴谋环环相扣。
日头渐渐西斜,院中的猪肉全部分割完毕。村民们领过分到的野猪肉,陆续道谢离去。方才还热闹喧腾的小院,很快便重归安静,只剩下满地零星血迹,和空气中淡淡的肉香。
崔虎三人分工明确,做饭,收拾木案、清扫院落,默契地避开二人,留出独处的余地。
院中只剩下他们两人对坐,连风都识趣地绕开了。
“顾姑娘,愿意听我的故事吗?”霍霆昭望着她,日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掩去了大半情绪。
“你说。”顾桢点点头。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我大晟先皇后,与如今的梁太后,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姐妹。
大梁后早逝,留下太子霍霆轩。先帝念及旧情,复娶其孪生妹妹入宫,也就是如今的小梁后,她先后诞下二子,便是我亲兄霍霆渊,与我……”
他轻轻摩挲着木桌粗糙的纹理,继续娓娓道来:“说来离奇,二皇兄霍霆渊,容貌竟与太子霍霆轩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性子天差地别,太子天性仁厚,心怀苍生,待人温和宽厚;霍霆渊却生性强横枭勇,杀伐果断,性子霸道凌厉。”
先帝晚年,也曾想过另立霍霆渊为储君,可母后执意不肯。知子莫若母,她深知霍霆渊性子太过狠厉,登基必穷兵黩武,苦的是天下百姓;唯有仁厚宽和的霍霆轩,才是能安抚朝野、善待黎民的明君。她不为私心,只为天下苍生,执意推举霍霆轩继位,还勒令我全力辅佐太子。
说到此处,他眼底满是苦涩:“霍霆渊满心不甘,他恨母后偏心,恨我这个亲弟弟站在霍霆轩这边,一怒之下自请前往封地宜州,自此远离晟京,再也没有回过京城……”
“后来霍霆轩顺利登基,确如母后所说,他勤政爱民,体恤百姓,仁善治国。那几年,我镇国,他安邦,天下太平。”
他的语气骤然沉了下来:“可一切,都在一年前,彻底变了。”
“一年前,皇上突然密令召我回宫。我先去拜见母后时,看见她神色憔悴,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愁绪与强颜欢笑,我问起缘由,她却只字不提,只催我尽快离京。”
“随后我去觐见皇上,从前我与他兄友弟恭,每次相见都在书房,无话不谈。可那次,他却将见面地点改在了议事殿,君臣有别,遥遥相对,疏离又陌生。他说自己染了风寒,不便近前,可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凌厉冰冷,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帝王的冷漠与威压。我只当是他久居帝位,气势渐生,并未多想。”
“他留我小酌,说兄弟许久未见,该好好说说话。席间柳妃来送安神汤。我无意间瞥见她神色不对,像是有什么话急着要说。可我那时只当她是忧心皇兄风寒未愈,不敢直说,便没有理会。”
“我自以酒量尚可,却也只饮了几杯,就感到头晕目眩。皇上还笑着打趣,说我定是太过开心,才会如此不胜酒力。”
“再后来,我被宫人搀扶着离开宴席,安置在皇上寝宫偏殿休息。”
“等我被尖利的哭喊声惊醒时,只看到身旁躺着衣衫不整、早已没了气息的柳妃,她头下鲜血淋漓,而我的手里,正紧紧握着一把染满鲜血的烛台。”
他语速骤然加快,声调也陡然拔高,周身气息骤冷,分明是重新坠入了那个绝望无助的凶案现场,情绪有些失控。
顾桢见他双手死死交握,指节泛白到发青,立刻拍了拍他绷紧的手背,无声示意他冷静下来,平复心绪。
霍霆昭对上她黑白分明、不带半分情绪却格外安定的目光,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扯出一抹苍凉又自嘲的淡笑,平复了语气继续讲述:“殿内宫人众口一词,指认是我酒后闯宫欲行不轨,争执之下痛下杀手。
皇上赶来痛心震怒,转头便下令当场诛杀事发当夜所有在场侍从与宫人。我起初还心存一丝奢望,以为他心中信我、有意护我。可转瞬便心头一凉——他这般赶尽杀绝、尽数灭口,世间再无半人留存当晚证词,到头来,反倒彻底断了我自证清白的所有后路。”
他垂眸看着自己被废的右手,指腹轻轻摩挲着腕间僵硬的关节,眼底漫开刺骨的寒意。
“他让我交出虎符,可他不敢杀我——边关大军向来认符亦认主将本人,虎符可收,军心难夺。一旦我身死,边关必定大乱哗变。也许……他心底终究残留一丝手足情分,没有痛下死手吧……”
话音落下,小院里陷入死寂。
顾桢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搭在膝上,看着霍霆昭。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我知道,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不过……你需要一个人说出来,帮你确认。”
霍霆昭微一怔神,眸光骤然凝实,直直看向顾桢。此刻他心底并无狼狈心事被戳破的难堪,反倒生出一种遇上知己强者、心思被全然看透的震惊,还有郁结已久终于得以舒展的畅快。
“现在坐在晟京的那位,是,假,的。”
这句石破天惊的结论落下,周围静得只剩下风吹枝叶轻响。
他望着顾桢,眼底长久以来独自承受的阴霾一点点散开。他怀疑、隐忍、煎熬了整整一年,始终不敢完全笃定,怕手足相残、怕家国倾覆、怕一切只是自己执念太深。
可此刻有人与他看透同一场阴谋,懂他所有难言的隐忍与防备。不必辩解,不必求证,只消一眼,便已然心意想通。
她脑海里早已自动串起所有时间线:容貌酷似、密诏回京、酒中下药、全员灭口、帝王性情反转、赋税暴涨。
“就算容貌相似、易容精妙,也骗不过至亲。你的两位兄长,性格不同,习惯不同,身上的印记也不同。做母亲的,做妻子的,怎么可能分辨不出?”
霍霆昭眸光骤然一沉。是啊。
自己的亲儿,又怎会分辨不出真假?母亲那时的惶恐不安、欲言又止、究竟是被胁迫隐忍,还是从头到尾,默许了这场顶替篡位?
还有柳妃——她那晚拼命暗示,是不是因为知道了内情,才招来杀身之祸?
真正的帝王霍霆轩,如今是被软禁深宫,还是早已不在人世?
两人沉默相对,不必言语,已然达成默契。无数缠绕的谜团,在此刻终于有了可解的方向:宜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