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一路往山林深处走,没多久便到了布设陷阱的区域。
周遭草木尽数倒伏凌乱,泥土被狠狠踩踏碾压,枝桠断裂满地,一看便是体型庞大、力道凶猛的野兽在此剧烈冲撞过。
崔虎眼睛一亮,难掩欣喜:“是大家伙!铁定是猎物中招了!”
他一马当先拨开灌木冲上前,三人定睛一看,陷阱果然已被彻底触发——原本弯成弓状的粗竹竿已然弹直,固定绊绳的木桩被连根拔起,竹排上浸染着斑驳血迹。
地面一片狼藉,藤蔓被硬生生扯断,坑边杂草被踩得东倒西歪,覆盖在陷阱上的枯枝落叶全被掀飞,坑口暴露无遗。坑壁上留着深深的蹬踏痕迹,泥土翻卷,几根穿刺的竹排虽被撞得微歪,却依旧牢牢卡在坑口,死死锁住猎物。
坑底,一头硕大的野猪静静躺在那里。
浑身黑硬的鬃毛炸起,四蹄绷得笔直,身躯被两根削得尖锐的粗竹排从肩胛、腹部贯穿,鲜血顺着竹竿缓缓滴落,在坑底积出一小滩暗红。野猪嘴边泛着白沫,双眼半睁,早已没了半点气息,庞大的身躯把坑底塞得满满当当,看着便极具分量。
崔虎喜不自胜,忍不住惊叹:“嚯!这么大一头,足足有两三百斤吧!”
刘武从未见过野猪,凑到坑边探头一看,瞬间惊得瞪大了眼。只见那野猪四肢粗短,蹄甲乌黑坚硬,还沾着山间干泥,嘴边两颗外翻的獠牙,泛着暗黄色光泽,看着就瘆人。
三人合力将野猪从坑底拖拽上来。崔虎和刘武用粗绳牢牢绑住野猪四蹄,穿上一根粗壮木棍,一前一后抬着往回走。两人走得满头大汗,额角脖颈全是汗珠,嘴角却咧得大大的,满心都是欢喜。
走到半路,迎面撞上三个猎户。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糙汉,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后生,三人手里只拎着一只野兔、两只斑鸠,收获寥寥。瞧见两人抬着的巨型野猪,脚步瞬间钉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震惊。
“这、这是你们猎到的?”为首的猎户声音都发颤。
崔虎得意至极:“那是自然!”
几名猎户连忙凑上前,围着野猪来回打量,伸手摸了摸贯穿野猪身体的竹排。一个年轻猎户蹲下身,伸手比了比野猪獠牙的长度,抬头看向三人时,眼底满是敬畏。
顾桢看着他们的模样,随口问道:“你们平日里打不到野猪?”
为首的猎户叹了口气:“姑娘,不瞒你说,我们山里人家,手里只有几把竹箭,射射野兔山鸡还凑合。野猪皮糙肉厚,竹箭射上去跟挠痒痒一样,根本伤不到它。前年我爹上山,撞见一头独猪,试着捕猎,反倒被它的獠牙挑断了腿,回家躺了半年,终究没撑过去……”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满是苦涩。
顾桢沉吟片刻:“这山里,一共住了多少户人家?”
“深山偏僻,没几户人家,拢共十来户,满打满算三十几口人。山里没有良田,全靠打猎采货勉强糊口,虽然过得紧巴但也还行。”猎户如实回道。
她点头道:“这头野猪我们吃不完,你回去把山里所有乡亲都叫过来,这猪肉,家家户户平分,人人有份。”
三名猎户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为首的汉子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颤抖:“姑娘,您、您说的是真的?这么大一头野猪,真肯分给我们?”
“自然是真的。”顾桢挥挥手,“去吧,一户不落都叫来。”
“哎!哎!多谢姑娘!多谢姑娘!”猎户们激动得手足无措,连连道谢,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大声喊道,“我们这就去喊人,各家各户全都叫过来!”
崔虎和刘武抬着野猪,顾桢跟在后面,一路说笑赶回小院。刚踏进院门,三人脚步齐齐一顿。
院中无风,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场。
霍霆昭左手握着一根笔直修长的青竹,正以竹代枪,独自演练枪法。他刻意收着力道,动作不急不躁,青竹在他掌中忽刺忽扫,旋身回挑,起落翩若游龙,进退疾如惊鸿,周身凛冽霸气浑然天成。
察觉到院门口的动静,他腕间骤然凝劲,长竹猛地往地上一顿,稳稳收势。
顾桢停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忘了迈步,也忘了说话。明明只是一根寻常青竹,明明他未尽全力,可那份刻在骨血里的武将风骨、流畅利落的身姿、内敛强大的气场,耀眼得叫人移不开眼。
霍霆昭将她失神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他缓步走到她面前,抬手屈指,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声音低沉:“回神。”
“哦哦好……”顾桢猛地回神,脸颊发烫。余光瞥见崔虎在一旁憋笑,一脸促狭,她连忙别开目光,高声说,“快!快看我们今天的猎物,超大一头野猪!”
霍霆昭没有拆穿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地上的庞然大物,点头夸赞:“第一次布陷阱就能猎到这么大的野猪,了不起。”
顾桢扬了扬下巴,坦然收下夸赞:“刚才路上遇见几个猎户,日子挺难的。我们过两天就要离开,不如都分给这里的村民吧。”
霍霆昭微微颔首,她行事利落,心也善。
消息传得快,不到半个时辰,院门口便陆陆续续来了人。柱子拎着半篮子干蘑菇走在最前面,后头跟着几个猎户,再后面是几个面生的山民,有的抱着一小捆柴,有的攥着几个鸡蛋,有的提着一把干野菜。都是山里人家,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但没人空着手。
柱子憨憨地笑:“顾姑娘,家里没啥,这点蘑菇您别嫌弃。”
顾桢接过来:“不嫌弃,拿些猪肉回去,给嫂子补补身子。”
“哎!哎!”柱子开心的答应着。
人越来越多,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刘武在灶房烧了一大锅水,柱子和几个年轻猎户帮着崔虎把野猪抬到院子当中的木案上,剥皮拆骨。
先前年长猎户蹲在旁边看,眼睛直勾勾的,时不时伸手摸一下那两根贯穿野猪的竹排。
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我们世代打猎,从来困不住野猪。您能不能教教我们?”
顾桢本来就有这个想法,当即捡来树枝在地上比划,认认真真教他们简易坚韧的兽类套索绑法、隐蔽陷阱布设技巧、借力竹木机关的原理,耐心细致,毫无保留。
教完陷阱,众人席地而坐,喝着刘武端出来的热汤。年长的猎户端着碗,叹了口气:“说起来,以前日子虽紧巴,但还过得下去。官家仁善,知道我们山里人没良田,免了徭役赋税,每年还给点盐粮补贴。那时候啊,打不着猎物也不怕,饿不死。”
霍霆昭听着,面容沉稳,未置一词。可顾桢注意到,他眉眼间极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淡又复杂的温情。
“可不是嘛。”另一个猎户接茬,“从去年开始,突然就变了。要交税,今年还涨了一倍。我们这些靠山吃山的人,哪来银子交?
一个年轻猎户放下碗,声音愤愤:“依我看,上面的,刚上台时装仁善,坐稳了就原形毕露!根本不把老百姓当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