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内,药膳的香气渐渐散去。天冷,吃的一旦盛出来,很快就凉了。伏苓已经退了出去,也没人催促她。九溟就站在这件嫁衣面前,像被吸走了魂魄。
蓦地,身后房门一响。九溟猛地回身,只见木鬼长梦青衣沾雪,像从画里走出来。
九溟反应过来,忙后退几步。木鬼长梦却已经看见了,他上前几步,拥着九溟站到嫁衣面前。于是,血色一般的赤红包围了他和她。
木鬼长梦略高一些,他自后拥着九溟,握住她的手触碰那件嫁衣。赤光回照,九溟的脸像嫁衣一样红。
“以前你说过,如果成亲,你想要一件纪凌子亲手缝制的嫁衣。”木鬼长梦的声音就在她头顶,低低地传来。
九溟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件嫁衣温软无边的触感:“我都忘了。”
这样的话,她一定是说过的。纪凌子是整个寰宇最有名的制衣大师。在九溟还很幼小的时候,她亲手缝制的衣裳就已经是有价无市,万金难求。
那时候,九溟还在朝不保夕地逃亡,而木鬼长梦也是个一文不名的泥孩。两个人在凑钱买个糖葫芦都困难的时节,怎么可能不向往这样一件华衣?
“没关系。”木鬼长梦对她的健忘表示了理解,他字字温和,说,“我都记得。”
九溟回过身,注视他的眼睛。他瞳孔漆黑清澈,温温柔柔地收拢了年年月月、朝朝暮暮。九溟静默地拥抱他,他伸出手,回以了拥抱。
如果这就是结局,那么就这样结束吧。就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不必挪动。木鬼长梦低下头,想要亲吻她的唇。可是他目光下移,看见了自己的手。他右臂之上,衣袖微收,露出一抹胭脂般艳丽的红色。
“九溟。”他要很用力,才能保持住自己的温柔。他说:“穿给我看,好不好?”他用近乎呢喃的声音,一遍又一遍,魔魅地蛊惑:“就现在,此时此刻此地,穿给我看,好不好?”
理智的城楼坍塌碎散,烟尘四起,九溟心动得一塌糊涂。现在,就在这里。她想要宽衣解带,换上这件迟来的喜服!她伸出手去,直到触及衣料上冰冷的珍珠,整个人才蓦地清醒。她从木鬼长梦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猛地转身给了他一个背脊:“哪有在未来夫君面前试穿嫁衣的呀?!你……你倒是送到海族来呀。”
说完,她再也忍不住,双手捂住脸,从桐叶草堂跑了出去。
外面大雪封山,朔风凛冽。
寒风透体,九溟脸上的滚烫这才渐渐凉下去。身后的人没有追出来,但是她知道,那件嫁衣很快就会送到海族。
——到那个时候,她将穿上这件衣裳,盛妆出嫁,与自己最心爱的人恩爱白头。
你看,年少不可仰视之物,终将可得。
桐叶草堂,木鬼长梦没有追出来。他要等一个人。果然,不多久,草堂之中就有贵客驾临。
——南淮君身着白衣,却披着一件浅金色的披风。呼啸的风雪不过是为他增色,当年的弱水第一美人,如今仍是姿容绝世。
他并未等待药童的通禀,熟稔地踏入草堂之中。
小槐医仙自然也是等候已久,他恭敬施礼,道:“见过南淮君。”
南淮君掀起帽沿,抖落一身风雪:“亲事准备得如何?”
小槐医仙不卑不亢,道:“诸物已经备妥,只是……长梦成婚在即,想向君上讨一份贺礼。”
“哦?”南淮君颇感兴趣,“这么多年,你极少提要求,本君以为你已经超然物外了呢。说来听听。”
小槐医仙伸手道:“君上请随我来。”
话落,他头前带路,南淮君紧随其后。不多时,二人来到一座花厅。
花厅中,茶香尚在。南淮君刚一踏进去,就看见旁边躺椅上睡着一个人。不……不是“睡”。南淮君抬起头,看看面前的木鬼长梦,再看看躺椅。
小槐医仙一如之前的恭敬,说:“因我成家在即,家父一时兴奋,竟自驾鹤西去。长梦别无他求,只想求君上赐他老人家一个死因。”
南淮君气得!!凛冬的风雪都压不住他的怒火!
“木鬼长梦!”他厉声道,“跪下!”
木鬼长梦恭敬跪下,南淮君指着他的鼻尖,简直气得手抖:“你成亲在即,却毒杀亲父!此事若传出去……”话到这里,他蓦地顿住。
木鬼长梦仍是谦恭有礼,他说:“此事有君上作主,当然不会传出去。”
这一刻,南淮君很有一掌拍死他的冲动。但是,他不能。
事情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只要九溟出嫁,她就不再是弱水少神。从此以后,无论凝华还是沧歌都再无障碍。相比之下,区区一个木鬼靖容,死就死了。
他盯着木鬼长梦,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说:“你这礼物,要得很是时候。”
木鬼长梦温和地道:“长梦从来不敢提非分要求。”
南淮君缓缓站到藤编的躺椅前,细细打量这具尸身。罢了,此事虽然麻烦,但是两千年来,他和凝华所做的事,哪一件不麻烦呢?
南淮君再次打量躺椅上的尸身,很快就有了对策。他说:“本君将抽取你的一缕神识,注入他体内。从此以后,他言行举止,皆由你操控。待到成亲之后,你尽快继承家主之位,然后找个地方,让他抱恙休养。”
木鬼靖容不是什么紧要之人,他生病还是养病,自然也没人在意。木鬼长梦恭敬拜道:“多谢君上。”